高柷这边开始调集水师,准备粮草器械,对此他心中忐忑,却也有了一丝希望。
或许……真能成事?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的扬州节堂中,吕用之正与张守一、诸葛殷饮酒作乐。
有察子来报,说高柷在调集船只兵马。
吕用之嗤笑一声:
“让他折腾去吧。周宝岂是易与之辈?高柷此去,必败无疑。到时,看他还有何颜面留在副使之位!”
张守一谄媚道:
“真人妙算。高柷若败,使相必怒。届时真人再进言,这节度副使之位……或许就该换人了。”
诸葛殷捏着虬结的胡须,阴恻恻笑道:
“高家子弟,尸位素餐久矣,合该让让位置了。”
三人举杯相视而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
江水滔滔,浊浪排空,杨行密带着船队直济江海。
巨大的楼船在江心破浪前行,船身随着波涛起伏,甲板上的水手们喊着号子,奋力摇橹。
杨行密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吹拂着他黝黑的脸庞,身后船舱内,烛火摇曳。
杨行密将自己的九名元从兄弟都喊了进来,他们分别是田頵、台蒙、张训、李宗礼、李神福、李涛、李德诚、秦裴、刘金。
九人分列两侧,披甲执兵,神色肃穆。
“都坐。”
杨行密转身入舱,率先在简陋的木案后坐下,挥手示意。
待众人落座,他开门见山:
“这一次我主动请缨,为大军先锋,拿下瓜洲戍,逼周宝交出张瑰及其部众。”
“此战,关乎我等前程,更关乎淮南颜面。”
“胜,则常州刺史之位可期;败,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田頵最心急,当即抱拳:
“大哥放心!周宝那老儿,守着润州富庶之地,兵甲虽利,但久疏战阵。”
“瓜洲戍虽险,守军不过千余,我等麾下儿郎皆百战精锐,破之如摧枯拉朽!”
台蒙却相对谨慎:
“老田不可轻敌。瓜洲乃长江咽喉,周宝在此经营多年,戍墙高厚,江面又有水寨相连。”
“且镇海军水师精锐,楼船高大,非我等这十余艘快船可比。强攻恐伤亡惨重。”
李神福沉吟道:
“台兄所言有理。我前日已派斥候扮作渔夫靠近查探。”
“瓜洲戍分南北两寨,中以浮桥相连。”
“南寨临江,水门坚固,有战舰二十余艘泊于其内,当是张瑰叛逃带来的淮南楼船。”
“北寨靠陆,墙高两丈,设有箭楼四座。守将名唤许再思,原是周宝帐下牙将,以悍勇著称。”
“许再思?”
秦裴冷哼一声:
“某在庐州时听过此人名号。昔年周宝剿两浙乱军,此人曾率百骑冲阵,斩首三十余级,周宝因此擢为牙将,是个猛将。”
杨行密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猛将才好。”
“若是个软骨头,我等纵然拿下瓜洲,周宝也可推说守将无能,不肯服软。”
“唯有打疼他,打断他几颗牙,他才知道我淮南军不是好惹的。”
说完,他挺起身,大声下令:
“田頵、台蒙听令!”
“在!”
二人起身。
“你二人率本部三百人,今夜子时,乘小舟暗渡至瓜洲南岸芦苇荡潜伏。”
“明日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举火为号,突袭南寨水门。”
“不必强攻,只需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得令!”
“张训、李宗礼!”
“在!”
“你二人率二百敢死士,从北岸潜行。”
“瓜洲北寨墙外有片滩涂,潮落时可见。明日寅时初,潮水最低时,你等涉滩接近,以飞钩攀墙。”
“李宗礼,你曾做过泥瓦匠,善于攀爬,此战你为先锋。”
李宗礼是个精瘦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大哥放心,爬墙某最在行。只是……若墙上守军警觉,箭矢如雨,恐难近前。”
杨行密看向刘金:
“刘金,你善射。带五十名弓手,埋伏于北岸林中。寅时一到,先以火箭射其箭楼,制造混乱,掩护攀城。”
刘金抱拳:
“某必不负所托!”
“李神福、李涛!”
杨行密继续点将:
“你二人率余下人,乘快船于江面游弋。”
“一旦南寨火起,北寨攀城开始,立即驾船直冲江中浮桥。”
“不必接舷战,以火油罐、火箭焚桥,断其南北联系!”
李神福皱眉:
“大哥,焚桥易,但镇海军水师若从润州来援……”
“不会。”
杨行密斩钉截铁:
“周宝老奸巨猾,不会为了一戍之地倾巢而出。且高副使大军在后,他必疑是诱敌之计。待他犹豫之时,瓜洲已下。”
最后,他看向秦裴、李德诚:
“你二人随我坐镇中军楼船。秦裴善使大刀,为左翼;德诚持盾护卫,为右翼。待南北寨乱起,我等亲率二百牙军,直扑南寨水门,一举破之!”
秦裴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某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李德诚却有些担忧:
“大哥身为主将,何必亲冒矢石?让我等冲锋即可。”
杨行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乃我等在高副使帐下第一仗,必须胜,且要胜得漂亮。”
“我不亲临前线,儿郎们如何肯效死力?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诸位兄弟随我杨行密离乡背井,赌上性命前程,我岂能安坐后方?要死,我先死;要活,大家一起活!”
九人闻言,皆动容。
田頵更是红着眼,大喊:
“大哥既如此说,某等必效死力!明日必破瓜洲!”
“必破瓜洲!”
众人齐声低吼。
杨行密举起酒碗:
“今夜不许饮酒,以水代酒。待破瓜洲,擒许再思,再与诸君痛饮!”
“饮!”
水碗相碰,烛火摇曳,江淮豪情。
……
次日,寅时初,瓜洲北岸。
夜色如墨,江风凛冽。
潮水已退至最低,露出大片泥泞滩涂。
李宗礼口中衔刀,赤足踩入冰冷的淤泥中,身后二百敢死士悄无声息地跟随。
每人皆黑衣蒙面,背负绳索飞钩,腰佩短刃。
北寨墙上,几点火把在风中明灭。
箭楼上隐约可见守军身影,但大多抱枪倚墙,昏昏欲睡,连日的对峙并未爆发战事,守军早已松懈。
对岸林中,刘金眯眼估算着距离。
他缓缓张弓,箭镞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身旁五十名弓手同样引弓待发。
“放!”
刘金低喝。
五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如流星般坠向北寨箭楼。
其中七八支正中箭楼木墙,火苗“呼”地窜起。
“敌袭!敌袭!”
寨墙上顿时炸开锅。
守军慌乱奔走,有人提水桶救火,有人张弓盲目向黑暗中还击。
就在这混乱当口,李宗礼已率人冲至墙下。
“上钩!”
他低吼一声,奋力掷出飞钩。
铁钩“咔”地扣住墙头,数十条绳索同时挂上。
“攀!”
李宗礼率先咬住刀背,双手交替上拉,泥泞的脚在土墙上蹬出深坑。
身后敢死士如猿猴般紧随。
墙头守军终于发现攀城者,惊呼着探身下望。
“放箭!快放箭!”
箭矢零落射下,但黑暗中准头大失。
李宗礼左臂中箭,闷哼一声,却不停歇,反而借力猛蹿,竟率先翻上墙头!
刀光一闪,一名镇海军武士脖颈喷血倒地。
李宗礼如猛虎入羊群,单刀左劈右砍,瞬间清出一小片空地。
敢死士接连翻上,迅速扩大突破口。
“夺门!开北门!”
李宗礼浑身浴血,带头向寨门杀去。
……
同一时间,瓜洲南岸芦苇荡。
田頵趴伏在泥水中,已近半个时辰。
潮湿的芦苇杆搔着他的脸颊,蚊虫嗡嗡作响,他纹丝不动,只死死盯着南寨水门。
水门由粗大木栅构成,后设铁闸。
门内可见二十余艘楼船黑影,桅杆如林。寨墙上巡逻的守军脚步声清晰可闻。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田頵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
“举火!”
身旁亲兵立刻点燃浸油的芦苇束。
三支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杀!”
田頵率先跃起,拔出横刀。
三百伏兵从芦苇荡中冲出,扑向南寨水门。
寨墙上警锣大作。
“淮南军!淮南军来了!”
箭矢如雨落下。
奔跑间,田頵举盾格挡,脚步不停。
身旁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但田頵丝毫没有停歇,即便是佯攻,但佯攻也要攻得真,攻得狠!
等冲到寨下,台蒙持盾大吼:
“撞木!撞开水门!”
说着,亲自指挥着十余名壮汉,扛起临时砍伐的树干,狠狠撞向木栅。
“砰!砰!”
木屑纷飞,栅栏剧烈摇晃。
寨墙上,守将许再思已被惊醒,披甲登墙。
见此情景,他冷笑:
“区区数百人,也敢袭我水寨?弓弩手,集中射杀撞门者!步槊手准备,待其破门,堵住缺口!”
……
江心,杨行密的楼船上。
秦裴焦躁地踱步:
“南寨火起已有一刻,北寨杀声震天,大哥,我们何时出击?”
杨行密立于船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战场。
南寨水门处火光冲天,箭矢往来如蝗;北寨墙头已有多处火起,隐约可见人影厮杀。
江面浮桥处,李神福的快船队正与几艘镇海军巡逻船缠斗,箭矢往来飞舞,双方不断跳帮血战。
“再等等。”
杨行密声音沉稳:
“等许再思把预备队都调去南北两寨。”
忽然,李德诚指向南寨:
“大哥快看!水门开了!”
果然,南寨水门木闸缓缓升起,数艘镇海军战船驶出,显然是要包抄田頵后路。
“就是此刻!”
杨行密拔刀出鞘,虎吼:
“传令:全军突击,直取南寨水门!秦裴左翼,德诚右翼,随我冲!”
楼船鼓帆,如离弦之箭冲向水门。
身后十艘快船紧随,船头士卒齐声呐喊,声震大江。
许再思在寨墙上看得分明,脸色骤变:
“中计了!那是杨行密的主船!快关水门!弓弩集中射击那艘楼船!”
但已来不及,杨行密的楼船凭借顺流之势,速度极快,转眼已至水门前。
船头包铁撞角“轰”地撞碎残破的木栅,卡入水门。
“随我杀!”
杨行密披三层甲,身先士卒,纵身跃上摇摇欲坠的木栅。
身后,秦裴、李德诚一左一右护持,二百牙军如潮水般涌上。
寨墙守军疯狂放箭。
李德诚举巨盾护住杨行密,盾面上瞬间插满箭矢,如刺猬一般。
秦裴则挥舞大刀,左劈右斫,砍翻迎面之敌,直接杀入寨内。
……
江水滔滔,浊浪拍击着瓜洲水寨的木栅。
震耳的厮杀声回荡在瓜洲上空,各种金铁相击声在寨内外此起彼伏,号角声,海螺声,声声入耳。
寨内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尸体在地上推挤,血水流淌,将寨内土地面染成暗红。
水寨内院的厮杀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嘶哑的喊杀声遮盖了江涛,杨行密率麾下的黑云都精锐牙兵与镇海军许再思部武士挤在狭小的水寨。
狼牙棒、横刀、长斧此起彼落,双方都已经杀疯了。
这个时候,一支二十人左右的精锐黑云都武士因为冒进已险象环生。
最先冲入内寨的几名黑云都武士已倒在血泊中,残存的十来人挤成一团,被镇海军武士们用重兵围攻。
最外侧两名黑云都武士横刀折断,左侧一人举起左臂,试图用绑在左臂的圆牌抵挡。
可这种皮木小盾原为防箭,如何挡得住重兵砸击?
在狼牙棒的猛击下,木屑横飞,牌面支离破碎。
那武士左臂骨瞬间就断成几截,身上的铁铠面对钝器也毫无用处,狂暴的砸击全由身体承受。
他每受一击便吐一口血,眼神涣散,最终瘫软倒下,压在后排同袍身上。
旁边两名黑云都武士举着双手盾牌吃力抵挡,盾面牛皮被撕扯稀烂。
惶恐中剩下的人终于要往后退,想要和后面的袍泽汇合在一起,前面,两个抵抗的武士也终于扛不住,瘫软在地。
但这个时候,从后方传来一阵暴喝,原来是又一队镇海军已堵在后面,其中混杂着不少披亮甲的精锐。
片刻后,这支冒进的黑云都牙兵小队就全军覆没。
……
在水寨的正门,寨外的田頵和台蒙终于攻破寨门,怒吼着厮杀进来。
田頵依旧大步追在最前,手里长柄铁骨朵朝最近的镇海军猛砸。
棒头擦过门楣,木屑哗啦啦飞溅。
对面镇海军军阵中,有长殳刺来,直接被锤成了两节,其中一截还插在了一名镇海军武士的脸上,直接倒地。
田頵怒吼着,仗着身上的铁铠,不挡不顾,蒙头就往前面砸。
后面的台蒙也有样学样,同样拿着杆长柄铁骨朵,只是因为他位置稍后,不能上下挥舞,所以只能改成小半径的砸击。
对面的镇海军武士们堵在门口不动,后排的就用步槊从缝隙间攻击,也不管看到看不到,就架着前面袍泽的肩头一阵乱捅。
而前面的镇海军武士们,有拿牌盾的,有拿加厚横刀的,在台蒙这边乱砸的时候,他们也,连续捅在台蒙的胸甲上,砍得甲片一阵乱飞。
台蒙被打得急眼了,怒吼一声,双手举起铁骨朵先是重重砸碎面前的脑壳,随后腾出一只手,直接抓住面前盾牌,一用力,那镇海军握持不住,手里的牌盾直接被推开,露出空挡。
这人也是个狠人,晓得要死了,索性将牌盾丢开,握着一把短刃就扑上来,朝台蒙颈项就刺。
台蒙左臂一抬,用铁臂手格开短刀,接着也丢了铁骨朵,抓住对方握刀手腕,右手则摸到对方的面孔,将对方的铁面扒开,带着铁手套的手指就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