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用力,手指就插进了对方面门眼眶里。
血水顿时从面甲下涌出,那镇海军武士惨厉嚎叫。
随后台蒙用力一撞,将人撞入人群里,接着再次举着长柄铁骨朵,就与旁边同样打开缺口的田頵,一并杀崩了堵在门口的镇海军武士。
随即,二三百人的黑云都武士从正面攻入,散开一片。
……
半个时辰后。
在镇海军瓜洲戍的内寨外,已经杀到这里的黑云都武士和守在大堂的镇海军厮杀在了一起。
辕门位置,双方披甲武士拥挤在门内,各种兵刃撞击在门框上梆梆作响。
一面圆牌刚被举起来,就连手臂一起被砍飞到了墙边,破碎的兜鍪甚至还带着一点白浆,在双方的脚下来回滚来滚去。
双方鳞甲互相紧贴,在搏斗推挤中发出刺耳摩擦声。
前排相互挤着,后排的武士们则不断敲击着对面的头盔,发出当当脆响,惨叫声与怒吼混杂。
有时候,阵线往前压,有时候,阵线又被逼着往后退。
到处是人挤人,只要倒下一个,后面立刻被挤到前方。
这种情况下,即便再怕死也无法后退。
双方毫无战术可言,也无人指挥,所谓的指令在一片嘈杂中也根本无人理会。
带着一队人杀过来的张训,提着刀,看着挤成一团的人群,只能眼巴巴看着袍泽们的背影,在后面根本挤不进去。
疯狂嚎叫声中,间杂着强弩发射的嘣嘣声。
好像有人在叫喊什么,听起来有些熟悉,张训也无精力分辨。
拥挤的背影不时前移,又停顿下来。
偶尔有飞溅血水从人群中洒来,落在他头脸上。
脚下踩到坑洼不平的东西,也不及去看。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激昂叫喊,却是前面的袍泽们终于打开了缺口,拥挤的人潮顿时一松,随后面前的背影就都朝辕门内涌去。
张训跟在最后,刚过辕门就被地上的东西一绊,直接摔倒在地。
周围都是尸体,张训倒在一人肚子上,那人头盔没了,光额头上一个巨大创口,眼睛还不停眨着,左手还抓着一把横刀。
张训想也不想,横刀朝那人脸上一刀刺去。
镇海军脑袋一歪,刀锋从左脸刺入,但距离太近,张训发力时不是直刺,刀锋从脸颊划出一道伤口,血水马上流满脸颊。
那镇海军像毫无察觉,眼神都没变化,连叫都没叫一下。
张训胡乱又砍一刀,顾不得杀死没有,爬起来继续往门外冲。
过了辕门,里面才是人间地狱。
到处堆积着尸体,他就这样从尸体上踩过跳入外院。
外院已一片纷乱,数十人杀成一片。
还有受惊战马在其中奔跑,将双方队列拉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你中有我,我中有人,到处都是。
张训一眼就看到最显眼的田頵,他正和一个高大的披甲镇海军武士抱在一起,手中短刀朝对方后背胡乱猛刺,似乎没破开鳞片。
那镇海军武士明显是个胡人,非常悍勇。
他忽然矮身抱住田頵的腰,扭动中一声怒吼,将田頵拉得一个趔趄。
接着,趁田頵重心不稳,他朝田頵右腿猛地后勾,将体力下降的田頵摔倒在地,随即扑上去压住。
张训顾不得多想,猛扑到那镇海军武士身上,用横刀朝其顿项砍杀。
但横刀太长用不出力,对方用臂手格挡,甚至还得空一把将张训给拽在了地上。
顿时,三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田頵粗重喘气,用力拉歪对方面甲,一边用短刀刺对方顿项。
而那镇海军武士则用头盔顶在前面,不让田頵刺到脖子,一边嚎叫着用铁臂手砸张训的头。
这武士也不晓得吃什么长大的,力大无比,张训几下就被砸得脑袋昏沉。
急切间,张训尖叫一声,脑袋往前一顶,顶到对方腋下位置,肩膀猛力将对方左上臂架起,口中不停嚎叫:
“捅啊!捅啊!”
说着,张训脸贴在对方胸甲前,两手和脑袋同时夹住对方的身躯。
田頵也急了,大吼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匕就刺向对方被架起来的腋窝,随后压着刀锋捅了进去。
那镇海军武士痛得尖声叫喊,血水从腋窝喷射而出,洒了张训满头满脸。
对方力气也几乎瞬间消失,可田頵的短刀还在使劲往里捅刺,最后脱力地趴在了尸体上,不动弹了。
张训松开手,先是用刀柄朝那镇海军武士的面门砸了两下,感觉对方彻底断气了,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去拉田頵,可躺在地上的田頵沉重无比,张训用尽全力几乎没作用。
他放弃这打算,提刀往前走一步,准备去喊旁边得空的袍泽,一并来拉田頵。
可还没张口,一匹受惊的战马呼地从眼前跑过,撞倒不知哪方的人。
幸好张训躲得快些,不然也要被撞倒。
那战马被前面的人群所挡,停了下来,扭动臀部,还朝后面连连蹬腿,惹得一众黑云都武士们纷纷避让。
而这个时候,张训忽然看见大哥杨行密走了过来,他举着手里的长铁棍,猛地砸在了马头上。
只听一声低沉钝响,那马哀鸣一声歪斜倒地,屎尿一地,四蹄颤抖地抽搐着。
张训还没来得及和对面的杨行密打招呼,一柄长柄铁骨朵就突然出现在前方,并朝他猛力横扫过来。
张训下意识用横刀一挡,可三斤重的铁骨朵势不可挡,张训被扫得仰天倒地,胸膛一阵闷痛,顿时喘不上气。
接着,一个身穿锁子甲的镇海军武士出现在视野中,张训不能动弹,眼看着对方高举起铁骨朵就要砸在自己的脑门上。
嘣一声震响,一支破甲锥从后方飞出,菠菜叶形状的箭头猛烈撞击在甲上。
沉重而锋利的箭头打击下,互相交织的铁环断裂成碎块。
镇海军身体往后一退,发出一声惨叫,铁骨朵顿时脱手,将将错过张训的头颅,砸在了地上。
张训仰天躺在地上,吓得满头是汗。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快步走近,距离那镇海军只有两步,几乎就站在对方面前。
镇海军胸膛刚受重创,剧痛让身体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对方手中弓飞快拉满即放,又一支破甲箭闪电飞出,从咽喉无甲位置没入。
镇海军脑袋剧烈往后一仰,身体连退两步,直直往后倒下。
张训此时才认出,射箭的是刘金。
此时刘金还抽空对着自己一笑。
接着,就见刘金右手往下一摸,指间从箭插夹出一支重箭,朝稍远处一个正锤杀袍泽的镇海军武士放出一箭。
后者应声倒地。
张训连忙支起身体,正要叫好,可耳边嘭一声震响,一支弓箭从头顶飞过,一名袍泽也惨叫着歪倒在地。
张训骇得赶忙偏头去看,就见一队镇海军武士围成一个小圆阵,护着一名穿着漆金明光铠的中年军将。
他是……
没顾得多想,张训就看见圆阵内的军将,已经又拉开弓,一支破甲锥搭在弦上对准刘金。
张训顾不得疼痛,大吼一声:
“小心!”
说着,猛将横刀往上一甩,横刀直接被外围的镇海军武士给击飞了,那镇海军军将手里的弓也是抖都没抖一下,随即一松,破甲锥却是擦着刘金身侧飞过。
原来,刘金在张训提醒的时候,就已经扭腰转了个身,将将躲开。
真是福大命大!
此时,一名镇海军的武士正扑了过来,转身过来的刘金将弓砸了过去,接着跑动中身体一矮弓身扑来,用肩膀撞向对方腹部,两人一同滚落在地。
张训想要站起帮刘金,可胸口又传来疼痛。
他痛得龇牙咧嘴,待疼痛略减后吸一口气,才从腰间抽出短匕。
院中到处都是打斗人影,杨行密他们刚刚杀入另外一个院子,这会正往这边赶,而双方受伤的双方武士们就在血泊中扭动惨叫。
距离张训不远,刘金就在那和镇海军的武士在地上扭打,双方都拿着短刀,都在往对方身上插。
张训起不了身,索性就在血泊中朝那边爬动。
旁边一个人刚好翻滚过来,挡在张训的路线上,那人身上头上都糊满血水,张训分辨不清身份,爬到跟前一把抓住那人头盔外缘,将面孔拉得仰起。
那人突然被抓住,顿时惊恐叫喊。
张训仍看不到他脸,压在那人背上,用力把头盔拉得歪斜,在看到镇海军的刺青后,不由分说,就朝对方后颈一刀刺进去,跟着朝外拉了一把。
匕首造成一个巨大创口,那人捂着伤口发出鸭子声,血水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张训脸上混杂血水和汗水,将那人脑袋一推继续往前爬去。
胸膛仍然疼痛,但比开始时轻了。
再爬一步,到了刘金的位置,两人还在扭打,都试图控制对方的短刀。
张训爬到腿脚位置,朝那镇海军的小腿一刀刺去。
那镇海军惨叫一声,刘金抓住机会,一刀刺进了对方裸露的脖子。
张训放开刀柄仰躺在地上,手脚几乎都没了力气。
眼角看到刘金要起身,张训连忙拉了他一把,示意远处那个射箭的镇海军军将还在呢。
果然,两人很快就又听到了一声惨叫,显然又不晓得是哪位袍泽中箭了。
……
就在院内被压制的时候,那边清空了正院却依旧找不到敌将许再思的杨行密,又带着黑云都牙兵们杀了回来。
一进来,杨行密身边的悍将秦裴就大吼:
“杀光镇海兵!”
说完,带着一队铁甲兵就冲向了院内还站着的镇海军。
而杨行密也看到了那边被扈从的镇海军军将,随即虎吼一声:
“许再思,拿命来!”
说着,举着铁棍就冲了上来。
那边,被扈从的许再思射了一箭,随即在牙兵的掩护下向着内院撤退。
……
此时,听到自家大哥带着人又杀回来了,张训和刘金动弹了一下,猛用力翻过身体,然后双手支撑慢慢站起。
张训身上不停滴下血水。
院内满地血泊,耳中全是痛苦呻吟。
张训扫了一圈,看到现在还站立着的袍泽只剩下几个,这会正喘着粗气,向着地上未死的镇海军补刀。
临江的寨门敞开着,江面上空着的船只互相碰撞,不时有船影一闪而过,似乎是直接撤退,然后就被外围江面上的李神福带船队给堵住了。
寨墙内的杀声还在继续,这瓜洲渡不愧是镇海军要戍,这战力和抵抗意志都堪称精锐。
哎,这一次为了找个靠山,他们黑云都真是出了大血了。
只是,只有能靠的,它才是山。
那姓高的,能靠得住吗?
张训摇了摇头,将心神又放回现场。
此时,从江面上弥漫起的水雾,从寨门和墙壁上方飘进院内。
院落中痛苦的嘶喊,流淌的血水冒出腾腾热气,与淡淡的水雾混在一起,如梦如幻,仿佛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张训看到自己的一名部下,正挥舞着铁骨朵,死命往院角落一个还扭动的镇海军武士身上砸,没一会,那人就被砸得稀巴烂了。
院中其他黑云都武士也在补刀,但都动作迟缓,显然也没甚气力了。
这会,刘金弯腰捡起了自己的弓,也扫了一下院内的残局,最后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张训身边,看了一下张训胸前的伤口。
之前被砸的那一下,直接将张训的胸甲给砸变形了,这会甲片全掉光了。
张训看到刘金担忧的眼神,咧嘴一笑,可一笑,就痛得满头大汗。
旁边有人在走动,张训转头看过去,只见李宗礼压到一个镇海军身上。
那镇海军也是个雄壮的武士,但这会眼神空洞,口中流着血水,已经没了生气。
而李宗礼却依旧踩在尸体上,一把掀掉那镇海军的头盔,接着一手拉着发髻,用短匕开始割着首级,发出噗噗的割裂声。
这个时候,张训一口气终于顺了不少,看到这一幕,摇头道:
“都死了,后面再割吧,先去支援大兄,他去追许再思了。”
可李宗礼没理会,还是继续割,直到把首级拎起来,看了一眼,才道:
“这个才是许再思。”
李宗礼话落,张训和刘金二人愣了一下,只当是李宗礼上了头,发昏了,也就不理他。
将首级别在腰间,李宗礼嘿嘿笑了两声,随后和部下们一起,开始在地上挨个检查。
受伤的镇海军见到他们走近,都大声哀嚎求饶。
张训觉得没意思,便一瘸一拐地坐在一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江面。
那里,几艘镇海军的大船已经升起了黑云都的旗帜。
身后,噗噗的砸击砍杀声还在继续。
忽然,有人大喊了句:
“快拉我起来!”
这时候,众人才看到田頵被一名镇海军牙兵的尸体给压着,扭动几次都起不了身。
于是,张训赶紧喊了一声,跟刘金两个一起走了过去,并将那牙兵的尸体给推开。
田頵想自己起来,可第一下,连人都没翻过来,歇口气后又翻第二次。
刘金赶紧蹲下,用膝盖帮着顶了一下,田頵终于翻滚过来,双手撑地爬了起来,盘在地上,开始喘着粗气。
田頵浑身都是血水,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仍戴着他的铁面甲,站起后东看西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铁骨朵。
他走过去要捡,张训看他脚步发飘,赶紧帮忙捡起。
田頵伸手就拿了,这时候才问了一句:
“打完了?”
张训点了点头,说道:
“打完了,老大去追许再思了。”
田頵没继续问兄弟们死伤如何,因为他只是稍微看了一下院内的情况,就有数了。
这会,在隔壁院受伤的台蒙也被部下给架到了这里,这会正靠在一块石头边,由部下给他止血。
而刘金手里的硬弓,弓弦早就断了,这会两截弓弦耷拉下垂。
而张训呢,只看他脸上的血口子,就晓得这小子有多惨。
哎,这一把,兄弟们打得惨啊。
于是,众人一阵沉默,都在默默消化着。
院子更深处的厮杀很快也消失了。
盘在地上的田頵用铁骨朵撑了一下,想要起身,竟然没能站起来。
还是张训赶紧过去抬他手,田頵抓住张训的肩膀,这才用力站了起来。
看着在场的袍泽,素为军中二号人物的田頵,对着众人吃力地挥挥手,声音嘶哑道:
“去里面看看,都将应该是已经拿下许再思了。”
说着,就带着众人径自就朝内院走去。
而刚进来,迎面就见到杨行密带着一队人走了出来,后面还拉着十几匹马,马首下悬着一串串首级,其中一个赫然是刚刚逃走的镇海军军将。
田頵正要说什么,杨行密已经走了过来,叹了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被杀的不是许再思,是周宝的侄子,周质。”
“事情麻烦了!”
田頵咋了咋眼睛,没明白这话是什么。
而那边,李宗礼已经笑着提着一个首级,走过来,对杨行密道:
“都头,这是许再思,我之前听他牙兵这样称呼的。”
看着李宗礼提着首级,嘿嘿在笑,杨行密一阵无力。
最后,他还是拍了拍李宗礼的肩膀,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不管如何,瓜洲水寨,终于拿下了。
……
半个时辰后,杨行密站在南寨最高处,俯瞰满目疮痍。
寨内尸横遍地,血水汇入江中,将岸边染成暗红。
北寨方向仍有零星抵抗,但很快平息。
那边田頵、台蒙浑身是血,前来复命:
“大兄,南寨已完全控制,俘获楼船十八艘,斩首四百余级,俘三百。”
“这些都是好兵,只要咱们吸收了,实力能再上一层。”
“尤其是那周质的牙兵,基本都是周宝身边最精悍的衙内兵,怪不得猛成这样!”
“不过现在好了,全都便宜了咱们!”
台蒙也将北面的情况说了一下:
“北寨亦下,斩首一百五,俘四百,只是我军……伤亡不小。”
杨行密心中一沉:
“细细报来。”
“死了二百多,都是咱们老兄弟。”
这句话听得杨行密心中一痛,直接就是放声痛哭。
“都是我杨行密害的大家啊!”
田頵也难过,但还是拍了拍杨行密,安慰道:
“都头,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是得往前看。”
杨行密点头,难过道:
“死去的兄弟,我们得好好厚葬,不能负了他们,缴获的东西分一批给他们的家人,不能让他们子弟受穷。”
田頵、台蒙二人点了点头,这个时候田頵才小声问了句:
“都头,这次咱们杀了周宝的侄子,是不是出了事端了。”
当着核心兄弟的面,杨行密没有隐瞒,眼睛还红着,就担忧道:
“不错。”
“这一次要是没弄好,淮南军恐怕要和镇海军全面开战了。”
听到这话,台蒙反而高兴了:
“都头,这不正好?许诺咱们的常州还在镇海军那边了,咱们正好打下来,到时候,没准因功,还能去苏州做刺史!那才是好地方!”
可台蒙这话丝毫不能让杨行密高兴,他叹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
“哎,我就担心上面不是这么想的,毕竟现在局势太复杂了,很多事你们是不清楚的,我也看不明白。”
“越往上爬,我就越觉得这里面的门道深!以后,咱们也要找个先生来帮咱们赞画一下的!老这样蒙头干事,不行!得吃大亏!”
看到两兄弟也开始担忧了,杨行密忽然“嗨”了一句:
“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
“走,去吃酒!”
“之前说战后饮胜,那就不能食言!看看那些镇海军有甚好酒!”
“把捷报传给高副使,无论怎么说,我军一日拿下瓜州渡,军功是实打实的!”
于是,杨行密搂着田頵、台蒙两个,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