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柷忧心忡忡地回到节度副使衙署,连官袍都未及换下,便瘫坐在胡床上,长吁短叹。
他的两个儿子高杰、高霸早已在堂中等候多时,见父亲这般模样,连忙上前。
“父亲,使相召您去,可是为了张瑰叛逃之事?”
高杰性子急,率先问道。
他娶了张瑰之女,此事一出,他最为尴尬。
高霸沉稳些,先给父亲倒了杯茶:
“父亲先缓缓气,叔父如何吩咐?”
高柷接过茶盏,手却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
他颓然靠在床边,咬牙道:
“吩咐?”
“你们大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治家无方!”
“他下了死命令,要我带兵去教训周宝,去瓜州把张瑰的人头和那二十条楼船抢回来。”
“要是办不到……咱们这一支,怕是都要给张家陪葬!”
“什么?”
高杰变色:
“父亲,这是叔父说的?镇海军兵马不弱,周宝又是宿将,咱们淮南水师这些年被吕用之折腾得不行,大将张瑰又叛逃,父亲你又不通水战,此去凶多吉少啊!”
旁边的高霸冷哼一声,比起父兄的惶恐,他显得更为清醒而阴鸷。
他走到父亲高柷身边,压低声音道:
“父亲,这哪里是大伯的意思?这分明是吕用之那装神弄鬼的绝户计!”
“父亲你想,张瑰为何叛逃?是因为吕用之抓了他的心腹部将方清,军心惶惶。”
“本来这事是他吕用之难辞其咎,但在他一番巧言令色下,最后却把责任推给了张瑰,甚至还甩在了咱们头上。”
“现在咱们出兵,赢了,正是帮他吕用之扬威,让其他军中元老见识他的权势滔天!输了,正好借周宝的手,把我们高家最后这点嫡系精锐损耗干净。”
“到时候,这淮南道上,谁还能压得住他吕用之?”
高柷浑身一震。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被儿子这么彻底点破,仍觉心惊肉跳。
高杰急道:
“二弟说得对!吕用之那妖道,早就看咱们高家不顺眼。”
“他排挤梁缵、陈珙那些老将,如今又把手伸向水师。”
“张瑰这一跑,水师空虚,他正好安插亲信。让父亲去瓜洲,定有阴谋!”
听两个儿子左一言,右一语,高柷是冷汗涔涔。
其实他何尝不知吕用之的狠毒?
这些年,高骈宠信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等道士,军政大权渐落其手。
旧部宿将或被夺权,或被诛杀,高家子弟虽因血缘得居高位,实则也被架空排挤。
他这个节度副使,平日里连高骈的面都难见,政务多由吕用之把持。
此次张瑰叛逃,吕用之果然借题发挥,直接把自己支出江都。
自己要是一出去,再想回来怕就是难了。
现在兄长年纪大了,身体也明显不如以前,他这个时候,怎么能外镇地方呢?
但此时,高柷六神无主,向两个儿子问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
“你们叔父的性格,你们都是晓得的,如何敢违抗?”
“若不去,吕用之定会进谗,说我畏敌避战,甚至……甚至说我与张瑰有勾结!”
高霸沉吟片刻:
“父亲,此事需从长计议,叔父让您去要人,却没给多少兵马吧?”
高柷点头:
“只让我带本部水师,约三十余艘战船,兵卒两千余人。梁缵率步骑为后援,屯于扬子津,说是‘声援’,实则……怕是监视。”
“两千余人,去镇海军的地盘要人?”
闻听此言,高杰气得发笑:
“周宝在润州有兵数万,瓜洲戍更是重镇,这不是让父亲去送死吗?”
三人正愁眉不展,忽有门吏来报:
“副使,门外有客求见,自称黑云都兵马使杨行密,说是来给副使贺喜的。”
“杨行密?”
高柷一愣:
“他来贺什么喜?”
高霸却眼睛一亮:
“父亲,可是月前朝廷使者崔纬昭来江都,表奏父亲为淮南节度副使之事?”
高柷这才想起,约一个多月前,朝廷遣使崔纬昭至扬州,催促淮南发运滞留的贡赋。
崔纬昭此人,原在户部任职,新帝继位,这人不晓得走了谁的关系,得任江淮转运副使。
他来扬州后,见高骈沉迷道术,军政皆委于吕用之,而高柷作为高骈从弟,虽无实权却地位尊崇,便卖了个好,上表朝廷请授高柷为淮南节度副使。
朝廷如今对淮南鞭长莫及,乐得顺水推舟,便准了。
此事在扬州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谁都知道,真正的权力在吕用之手中。
高柷自己都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个虚衔。
“是了,是有这么回事。”
高柷恍然,鄙夷道:
“这杨行密什么消息啊,这都一个月了,才晓得来贺喜?”
可高杰听了却笑道:
“父亲,这杨行密我略知一二。”
“这两年,这杨行密先被授高邮镇遏使,后来在楚州、泗州一带击破几股变民,升迁为黑云都兵马使。”
“此人颇有勇略,在军中有些名声,他此时来贺,怕是另有所图。”
高霸则是不屑:
“一个庐州来的外乡人,侥幸被叔父赏识,但现在叔父连迎仙楼都不出,他能见到甚?所以左右不过想来巴结父亲,谋个更好的差遣。”
高柷却心中一动。
他正愁无人可用,这杨行密主动上门,或许是个机会,于是便对门吏道:
“请他进来。”
不多时,杨行密带着两名随从步入堂中。
他年约三十,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大腿比常人粗上一截,虽穿着武官常服,却自有一股草莽豪气。
见到高柷,杨行密躬身行礼:
“末将杨行密,拜见高副使,恭贺副使荣升节度副使之职!”
高柷勉强挤出笑容:
“小杨有心了,坐吧。”
杨行密谢座,却不急着坐下,而是让随从抬上一口木箱:
“末将久在地方,听闻副使高升,特备薄礼,以表庆贺。”
“些许土仪,不成敬意。”
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的银铤,约莫有百铤之多,还有几匹上好的吴绫。
高柷虽出身高家,但高骈对族人并不慷慨,他手头要养兵,所以也不算宽裕,见这厚礼,心中微喜,面上却道:
“杨将军太客气了。本使何德何能,受此重礼?”
杨行密正色道:
“副使乃使相从弟,德高望重,荣升副使,实至名归。末将区区心意,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又道:
“不瞒副使,末将此番回扬州,一是述职,二是……想请副使在使相面前美言几句。”
“末将在外两年,剿匪安民,不敢说有大功,却也尽心竭力。”
“如今江淮多事,末将愿为朝廷、为使相再多效一点犬马之劳,只是职位低微,恐难施展。”
高柷与两个儿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果然,是来跑官的。
高柷听了后,脸上没有异色,而是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