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当杜琮说完后,王铎看了一眼赵怀安后,也站起身,说道:
“大王,诸位。方才杜度支所言清丈、鱼鳞图册、茶引诸法,皆是开源节流之策。然开源需时日,节流亦有限。“
“但如今最紧迫者,乃是州县运转之困。”
他将手里的账册交给众人后,又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说道:
“幕府调理六州这几年,实际上遇到了诸多问题,那就是无论我们幕府把政策想得多好,实际上下面能做的事非常有限。”
“而这一点却是很多人忽略的,只以为政策制定好,就能言出法随,可实际上,地方压根没有人手去做。”
“以光州为例。光州辖五县,在籍户三万七千,口约十五万。”
“而州衙官吏编制是,从刺史以下,别驾、长史、司马各一,录事参军、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曹参军各一,佐史、令史、书令史等吏员合计不过五十人。”
“然后是下面五县合计,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及诸曹吏,约二百人。”
“再加上各乡里正、耆老,全州吃官粮者,不足三百。”
“这三百人,要管十五万人的户籍、田亩、诉讼、治安、赋税、徭役、水利、教化……如何管得过来?”
说到这里,王铎也有点苦涩:
“本朝两税法以来,号为正税,说是除此之外再无过去的租庸调等力役。”
“但实际上,天下各州县对百姓之差役依旧存在。”
“而州县人手不足,实为一要因。”
“衙前负责押运官物,里正负责催征税粮,户长掌管户籍,乡书手记录文书,耆长维持治安,手力传递公文,壮丁承担杂役。”
“如此一个州县才能完成基本的运转。”
“而这些差役,名义上由民户轮值,实则多由一二三等上户充任,因他们有家底,有时间,不用劳于土地。”
“但还有一些力役,却也是由下等户所摊派,而这些人正是要劳于土地的,要不人丁单薄,一旦被征发,一家生计就要停顿。”
“所以,这一次诸位既然聊了这么多好的制度,但这一点我还是要提的,不然任何政策下去都会走样。”
王铎说完后,众人不说话了。
这一点,也是牧民官的袁袭自然是不能再认同的。
实际上,他在舒州理政时,重中之重就是营建安庆城。
而为此,州署征发壮丁三千,这里面不晓得有多少惨剧,但袁袭也没甚太多办法。
因为安庆城是政治任务,是事关幕府控制长江水道的核心工程,任何事情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但作为读圣贤书,尤其是本身就有意识往君子靠拢的袁袭,其内心是痛苦的。
所以当王铎说完后,袁袭想了下,将自己在舒州的实践,结合自己的反复思考,试探说了句:
“不如发钱?”
众人愣了下,而袁袭则在说完后,更流畅说道:
“可否让富户出钱免役,然后由我们幕府和下级州县招募闲散人口做事。”
“这样既不存在强行摊派,又能让农户们在农闲时有机会做工挣点钱,如此皆是便利。”
“而长此以往,也会形成专项人做专项事,做事越好,效率越高。”
可袁袭说完,王铎却主动打断了他,摇头说道:
“小袁想法是好的,实际上,我们政院也想过这事,毕竟连军士都募了,做工的同样能募。”
“但我们想了一下,却还是觉得不能如此做。”
“小袁,你可想过,一旦将差役明码标价,允许富户出钱免役,贫户给钱募役,那会是什么结果?”
袁袭愣了下,明显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能给钱出力,这不是给工作机会吗?能有什么后果?
而王铎则是转头望向赵怀安,声音激越:
“大王,所谓差役之苦,远甚赋税!”
“州署所派的差役,可不是什么寻常小事,全都是干系重大。”
“下官曾去庐州巡按,就亲眼见过,当时一起衙前押运官物,在途中被盗,最后一应官物全要由此衙前赔补,然后倾家荡产!”
“同样的,还有那些里正催税,贫户交不起,需自己垫付,垫不起便卖田卖屋,甚至卖儿鬻女!耆长捕盗,盗未捕到,反被上官责罚,杖责、罚钱,屡见不鲜!”
“可这样虽苦,但至少是轮值,三年五年才轮到一次。”
说到这里,王铎已是连连摇头:
“可要是如小袁君所言,富户出钱免役,那差役就必然全数压到中下户头上!”
“他们本已困苦,再常年承担差役,如何活得下去?”
“就算挣得的那点钱,又如何顶得了一次差错。”
“所以小袁所说专项人做专项事,我看分明是贫者永世为役,富者永世逍遥!”
袁袭懵住了,他直接起身,第一次为自己解释,连语气都在激动:
“大王,左丞,请容下吏多说几句。”
赵怀安笑了笑,对袁袭道:
“小袁,不用多虑,你的初心我晓得,你先坐下,让诸位一起讨论。”
“这事有点重要,我也没想过这一茬。”
于是,他又问其他人:
“大伙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这个时候,王溥才起身附和王铎,说道:
“大王,左丞所言极是。”
“国朝之初行租庸调,庸便是代役钱。”
“然安史乱后,租庸调坏,两税法行,本已将庸钱并入两税。”
“可州县仍征差役,百姓既出现钱,又服力役,已是双重盘剥,若再行市役法,无异于承认差役合法,且将差役直接进行交易。”
“如此,富者出钱,贫者出力,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不出数年,治下百姓都要逃散一空。”
这个时候,对各项政策都没有太多置喙过的张龟年,忽然开口了。
他看向上首沉默的赵怀安,缓缓开口:
“大王,左丞所言,是为民请命,但却忘了咱们现在是什么时候。”
“如今局势,天下大争,说一句难听的,我们能给治下百姓一个安稳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报了,如今不过是些许力役,还能给钱,有何不可?”
说完,张龟年对众人如是道:
“诸君,不要忘了,咱们保义军才是根本,一切当以军事为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而今六州养兵五万二千,年费一百六十五万贯。这钱从何来?”
“长安缴获四百万贯,看似丰厚,实则只够三四年之用。之后呢?”
“若不能迅速稳固六州,建立有效税制,军费无着,军队必溃。届时莫说救民,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事有轻重,权有缓急,民生是根本,但现在却只能是先养军,如此才能护民。”
说完,张龟年长叹一声,对王铎道:
“老王,现在情况,不是我们心狠,而是时势逼人。”
“小袁所提市役法若行,不仅你担心的州县人手可充足,办事提升,税粮转运、公文传递、治安维护皆可顺畅。”
“而富户出钱,可充实州县财用;贫户出力,至少可得一口饭吃。”
“虽苦,虽险,但总比战乱一起,玉石俱焚要好。”
王铎眉头紧皱,却不买账,而是对张龟年反驳道:
“老张,你这话不就是,先苦一苦百姓的意思?”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淮西虽安,但为了养军,连年战事不断,先后转输军粮出境,后又是营建安庆城,这当中,还有吴王府的扩建,军士营房的扩建。”
“这里面哪哪不需要民力?再苦一苦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