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自汉末以来,便是小姓聚落成乡,一个乡数百口,能有二三十姓。”
“这个情况,非是本官瞎说,你但凡下乡走访几处,真正看一看江淮地区的不同,就知我所言非虚!”
此时,王溥的脖子都有点红了。
他一时间无法反驳,因为他的确没在江淮地区下过乡,所以还真就不敢在这一块上乱说话。
就这样,王铎三言两语就控制了局势,还是那句,姜还是老的辣!
到这里,王铎转而面赵怀安,并将他对社仓的全部考虑说出:
“大王,王、袁二君所虑,下官皆是考虑过的,之所以还提出建此义仓,就是因为我江淮地区的独特性。”
“我怀西乡里,低头多来自多姓,而姓与姓之间就形成了制衡,哪一家想要一家独大,自行其是的,那都是非常难的。”
“同时,我保义军立军就以兼济天下为己任,如何会夺义仓之粮?”
“而百年后,此已成祖宗之法,后辈子孙又如何敢不孝?”
“所以,这义仓对其他地方老百姓有三害!可对咱们淮西百姓,只有三利!”
这边,赵怀安听了点了点头,陷入思考。
说实话,这一次无论是王铎还是王溥,其实皆不能明白他的心意。
他赵怀安岂是在乎那点义社粮食的废物?
之所以他在看到王铎的条陈后,将这事放在小会上讲,就是因为,他从这个义仓制度中,看到了一个能解决养老问题的法子。
他在保义军军中有义保制度,对广大老百姓,也想完成老有所依的愿望。
前者是军心,后者是民心。
而这个义社制度,恰恰可以作为一个萌芽去做。
如果可以按照一个乡社的财富多寡,按不同比例每年交一点粮食到义社中,那困难的时候,就能按照这个比例分得一份粮食来熬过难关。
其实在这汉末就有,当年的五斗米教就是这样起家的,本质就是一个比较粗疏的保险制度。
而且要是能执行下去,到时候还能成为一种养老保险。
年轻的时候交粮入社,老的时候,再吃义仓的粮食,甚至只要子孙存续,就能寅吃卯粮,续到最后。
这种制度也不是赵怀安脑袋一热,实际上,后世的范仲淹搞了一个家族的义庄,就是这个类似的作用。
所以赵怀安还是觉得可以去尝试弄一弄的,毕竟要是真能搞成了,甚至只要搞成个二十年,那也是功德无量!
只不过,赵怀安现在还不能说是义社是为了防老,因为一说这个,一定会阻力巨大。
为何?因为说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民间老百姓实际上很难自然变老。
一方面是因为安全差,疾病多,灾害频繁,但另外一个方面是,你老了,也会为了家庭去山林自杀。
这个现象是赵怀安在光州的时候就看到了。
当时他巡光州下面的县,就在一个乡里见过,就是这里面基本没有老人,这在概率上是不可能的事件。
后来他才晓得,老人们都是到了岁数后自己上山饿死了。
一开始赵怀安只是以为这是家庭负担重,毕竟老人不能生产,多了一嘴,肯定负担就重了嘛。
可赵怀安真正实地去了解这个乡的情况后,却发现情况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在孝为普遍道德要求的时代,哪家人因为少老父母一口饭,而让老人自己去山林自杀,那不仅是社会死亡,更要承受煎熬的道德负罪。
而且老人本来就吃的不多,谁会少了这一口,而短了天伦之乐呢?
实际原因正是现在实行的两税制。
虽然两税法常被简化为“按田亩收税”,但其实它包含两个部分,分别是户税和地税。
而这个户税在某个程度上来说,就包含了人头税。
两税法的核心诏令中有一句名言:
“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
就是国朝以后再不像过去那样实行租庸调的制度,去按照人头收你的固定税,而是会根据你家产的多少来定税额。
这里的关键就是根据家产定税。
也就是说,你家产越多,你分摊到的两税就越多。
具体流程是这样的,就是中央会给某地先定一个总额,然后分摊到州县,然后州县将民户按财产多少分为三等九级,户等越高,你要交的钱就多。
而且州县官员为了完成指标,也最喜欢找“大户”。
因为收税是有成本的,需要税吏一家家跑的,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就是跑断腿也不如刮一个大户多。
但什么是大户呢?可不仅仅是有牛、有地、有奴婢,它还包括了人丁多。
如果一个家庭因为老人健在而保持五代同堂,这个家庭的房产、动产积累在一起,极易被评为上等户。
但实际上呢?这种大户和那种豪强土地大户是完全不同的,他们是总量堪堪大,平均却是穷。
而一旦被评为上等户,那就是噩梦的开始。
除了你交的税要比别人多,你还要承担州县吏的杂役。
虽然两税法名义上合并了杂役,就是没有过去征调那个义务了,但实际操作中,差役是依然存在,且专门摊派给高户等。
比如担任输粮队。
古代粮食交税是要交到州县仓库的,而实际上又不能让老百姓一家一家跑县里交,这倒不是怕老百姓累到了,而是税吏累到了。
所以在实际中,州县会委任上等户去将一地税粮集中起来,然后统一解运到州县去,最后完粮。
而这个过程中有任何损耗和闪失,都是要你承担的!你指望地方州县承担损失啊?
所以,一些上户往往几次下来,很快就倾家荡产了。
但事情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同样是解粮,有些上户是越干越发财;而有些就是真破产。
之所以如此,就全看这些上户的本事,也就是有没有能力将风险转嫁到其他老百姓头上。
你要是真地方土豪,那你收粮不仅亏不了,还能挣大发!可你要是只是五世同堂,实际上还是穷得叮当响的,那你就惨了。
而这里面五世同堂可不是说五代人都住在一起,那都是庄园,是豪强。
在唐制中,只要你户主不死,下面就算生几代了,都不能分户。
换言之,如果一个老人活得久,他的子孙会并在一个户上,最后被动成为上户。
如此,一个老人本身就不再能下田劳动,却因为法令和户籍限制让全家维持在高户等,承担高额的税收和摊派。
在这种环境下,如果老人爱子女,他就一定会选择自杀。
因为只有他死了,他们的儿子们才能分户,如此就能从大户降为小户。
所以,当时赵怀安晓得两税法是这样一个情况后,是真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恶法!
好的制度是用人的善人性去得到一个对全社会都有利的好结果。
但两税法呢?这边是老人对孩子的爱,那边就得去自杀,这里没有一个赢的。
这里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地方压根做不到合理判定一个纳税户的资产,只要这个情况有偏差,那就是悲剧。
而且说实话,这种还有一个严重后果,那就是民间不敢积攒财富,因为富了就被杀猪,这谁敢劳动致富?
所以,赵怀安当时就想过了,他一旦打开了局面,一定要改变这种恶劣的税收制度。
现在,赵怀安为吴王,有局面,有势力,正当其时。
他决定将资产多少全部简化为土地多少,也就是说,以后只按照土地多少来收税,只要幕府拿准了土地数据,就能确定税额。
如此,实现摊丁入亩,彻底减免人头税一项。
这样做,有两个麻烦,一个是土地的人会跑路,二个是土地确权是个巨大的技术难题。
不过,现在情况,赵怀安还真就觉得合适。
为何呢?
因为在淮西这片,保义军实际上和其他藩镇相比,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区域霸主,可以提供稳定的安全。
而这个时候,你要跑路到其他地方,那可以,我直接从外面收流民进来,直接继续在你土地上种,只要种满五年,这地就给你!
然后你跑路到其他地方,一看,乖乖,外面原来都已经开始吃人啊!
这时候你才晓得,淮西这边是多好。
试问谁还不晓得该怎么选呢?
毕竟保义军只是要你交税,而外头是直接要你命。
所以这个时候,正是开始检地、确权的绝好时候。
至于在技术这一块,赵怀安从光州时期就已经为今日做准备了,他建立数院培养能丈量土地的数学人才,引入鱼鳞图册,整顿吏治,都是为全面丈量土地做的准备。
而现在,正是他排除万难,大刀阔斧之时!
是时候,给历史一个真正的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