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怀安将王铎、张龟年众人喊到书房,和他们商量一个重要的事。
窗外春雨淅沥,书房内煮着茶,备着各色时令点心,氛围融洽。
赵怀安坐在主位,边喝着茶,边吃一口核桃酥,然后咳嗽了声,对众人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几件大事。”
说着,赵怀安将秘书们抄录的条陈递给了张龟年、袁袭和王溥,三人连忙躬身接过。
见几人翻阅着,赵怀安就说道:
“这第一件事,是老王前日和我提过的,想要在六州推行社仓之法。”
“来,老王,你先说说。”
王铎起身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自己准备好的文书,然后脱稿说道:
“大王,社仓之法古已有之。”
“隋文帝开皇五年,工部尚书长孙平奏请,令诸州百姓及军人,劝课当社,共立义仓。”
“到收获之日,随其所得,劝课出粟及麦,于当社造仓窖贮之。”
“即委社司,执账检校,每年收积,勿使损败。”
“若时或不熟,当社有饥馑者,即以此谷赈给。”
听到这话,王溥下意识点了点头,显然对于这项制度也是有了解的。
那边,王铎顿了顿,继续道:
“此法本意甚善,且有三利!”
“一利是,可使百姓自储自救,遇灾年不至流离;二利是,幕府不必年年调拨赈济钱粮;三利是,社仓由本社百姓自管,可防官吏侵吞。”
“如今六州初定,若能在各乡各里推行社仓,每岁夏秋两税之外,劝民每户按田亩多寡纳粮储之,由乡老、里正共管。”
“如此,三年可积一年之粮,纵有旱涝兵灾,民亦有所恃。”
赵怀安微微颔首,他见王溥之前隐隐点头,直接点了他的名:
“小王以为如何?”
王溥是在场众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但这人能力实在是出色,不仅自幼熟读经史,对历代典章制度了如指掌,还早随家中长辈出入州县,所以对于庶务还了解甚深。
所以别看人家年纪轻,一上来却说得没轻没重的,丝毫没顾忌这是左丞王铎提出的政策。
其人直接起身,对上首的赵怀安缓缓说道:
“大王,社仓之法,确如王长史所言,前朝和本朝皆曾行之。”
“然正因为多行之,所以下吏实晓得其弊尤多,当下至少有三弊!”
“请大王允许我一一道来!”
赵怀安笑了,点头应允。
而王溥当着众保义军核心大佬的面,意气风发,侃侃而谈:
“其一弊,社仓之法看似百姓自救,实则是官府推卸救济之责。”
“自古赈灾济民,乃朝廷天职,今将此事转嫁于民,百姓既要纳正税,又要纳社仓粮,无形中多出一笔负担。”
“若遇丰年尚可,若连年歉收,百姓自家尚不足食,何来余粮入仓?而无粮入仓,又谈何灾年自救?此乃变相加税。”
“其二弊,所谓社司执账检校,其实是说起来好听的。”
“然以下吏在州县多年所见,凡仓有粮,必有鼠窃。”
“乡老、里正亦是凡人,岂能个个清廉?”
“一旦社仓有积,豪强必想方设法挪用、借贷、乃至盗卖。”
“最终仓廪空虚,账目糊涂,遇灾时无粮可放,反成害民之政。”
“而这最后……”
说到这里,王溥犹豫了下,但还是继续说道:
“这最后可虑者,乃是我们幕府!”
“幕府见地方社仓有成,往往将其纳入正税。”
“就如左丞所言,隋文帝时期设立社仓,可在他儿子隋炀帝时期,就将社仓之粮全部挪用。要晓得,究其根本,社仓之粮本属地方百姓,但对于朝廷和官府来说,只要这个地方有粮,一旦所需,必会侵夺!”
“而在本朝初年,也不例外,当时行租庸调时,义仓本为附加,后渐成常例。”
“到了开元二十一年,玄宗更是直接敕令:‘义仓税,天下率亩二升。’自此,义仓粮正式变为税收。”
“所以这百姓出粮自救,到最后反成朝廷财源。”
“大王,下吏以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这个时候,张龟年悄悄瞧了一眼上首的赵怀安,心里琢磨这事的目的。
这事大王没和他聊过,而这一次小会显然也是第一次谈这个事。
从现在来看,以王铎的表述,这个社仓之法明显是对这一次陂塘粮贪腐案的一次亡羊补牢。
但事情却又不能想得那么简单了。
作为同时在军事和财政都有交接的右丞,张龟年很清楚,保义军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整合、编练五军十二卫,合计总兵力五万两千众。
这需要承担多大的军费开支,那都是难以想象的。
而大王忽然将王铎的这个提案拿出来讨论,是不是就是想在两税之外再加新税?或者至少也少支出一些赈灾钱?
因为看不清目的,张龟年选择了沉默,看王铎后面怎么说。
而张龟年在沉默,刚从舒州调上来,并且成功营建安庆城的袁袭,显然是有话说的。
他和王溥不熟,因为王铎进幕府的时候,他还在舒州安庆收过船费。
今日是他第一次在会上看王溥发言,一下子就觉得这个年纪比他稍微小一些的同僚有经世之才。
于是,他毫不犹豫点头支持王溥,他也对赵怀安说道:
“王记室所言极是。”
“卑职在舒州时,曾见当年所设义仓,账簿混乱,仓廪破败。”
“后问及乡老,皆言‘官仓尚可偷,社仓谁不偷’?更有甚者,豪强与胥吏勾结,将社仓粮低价贷与贫户,秋后加息收回,如此贫者愈贫。”
“所以,此法看似惠民,实乃养蠹。”
赵怀安手指轻敲案几,陷入沉思。
王溥和袁袭说的不是什么危言耸听,而是真会这样发生。
他来自后世,自然知道那个黄宗羲定律。
也就是说,历代税赋改革,每改革一次,实际上税就加重一次。
即便是一些明显有利于老百姓的政策,他们的负担也会在下降一段时间后又涨回来,而且比改革之前更高!
所以社仓之法,初衷再好,在缺乏有效监督的官僚体系下,最终必然异化为盘剥工具。
这事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直接推出,但义仓制带来的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想了想,赵怀安问向王铎,问道:
“老王,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王铎也有点没想到现在的小年轻这么厉害,不过他处理保义军政事多年,早就历练出来了。
于是他不慌不忙,作揖说道:
“制度之策,有一利就有一害!如因顾虑危害而放弃改变,那是因噎废食,往后上下也都是因循守旧。”
说完,王铎直接给出建议:
“不如这样,可先试行社仓,并规定纳粮自愿,不得强征;账目公开,每季由地方州县的监察核查;最后就是严苛峻法,有敢挪用社仓粮者,无论官民,皆以盗官粮论处,斩立决。”
“如此先在条件最好的光州,选三个乡试行,这样如有害,也能控制,如有大利,再行铺开?”
赵怀安还没说话,王溥在听了王铎这话后,直接就笑了,然后对王铎道:
“左丞,这话说得是没错的。”
“可实际上呢?所谓纳粮自愿,真就自愿吗?”
“在地方乡社,本就是地头说得算,要你交,你敢不交?而粮食交到这些地头手上,粮食是全社的,还是他们的,就很难说了。”
面对王溥这个小年轻如此犀利的反问,王铎丝毫没有什么恼羞成怒的样子,而是淡淡对王溥说道:
“王记室是太原人,北人也!不晓得江淮情况,也情有可原。”
“你刚刚说的某姓把头一家独大,那是在北方!北方土地开阔,宗族深厚,所以往往一姓一族,聚落成乡。”
“如太原王氏,多少族人群居为乡,地方与其说是国法,不如说是宗法在管!”
“那种情况,当然是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想侵夺就侵夺。”
“可王记室,你晓得我江淮乃至南方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