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元年,三月二十日,吴王府机要房。
外头对六州官场的整治还在继续,不过也接近尾声了。
王瑰、王肃两位机宜刚刚换了班,走在回家的路上。
暮春的寿州城,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寒意。
街道两旁,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但行人神色匆匆,脸上都带着几分肃然。
这几日,州衙内外风声鹤唳,锦衣社的缇骑四处拿人,六州上下,从州官到县吏,被抓了不下百人。
西市口的血迹,至今还未完全洗净。
王瑰紧了紧身上的青袍,瞥了一眼身旁的弟弟王肃。
这年轻人刚从军中调来机要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里却满是困惑。
“兄长,”
王肃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几日……是不是太过了些?我听人说,连赵家巷的族人都被抓了三个,其中还有个是远房堂叔的儿子。”
“大王这般雷霆手段,会不会……寒了人心?”
王瑰没有立刻回答。
他今年三十有五,之前在太原幕府就做了幕事八年,后面又投募在保义军,见识了赵怀安的手段后,立马拉年轻的弟弟一起入幕。
因为他晓得这个年轻的藩帅,正是其主!
之后王瑰在短短两年内,就从只是有份家世背景的书吏,一路做到吴王府机要房机宜,掌管文书机要,也证明了其人的才能。
所以,相比于弟弟的清澈,王瑰更晓得大王的手段,也知道大王身上从来不是简单的仁义。
两人转过一条小巷,巷口有家茶肆,王瑰停下脚步:
“进去坐坐吧,有些话,在外头说不方便。”
茶肆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厢房坐下。
王瑰要了一壶寿州黄芽,待茶博士退下后,才缓缓开口:
“阿肃,你觉得大王这次整顿吏治,是为了什么?”
王肃想了想:
“自然是肃清贪腐,整饬纲纪。芍陂之粮关乎六州生计,那些蛀虫竟敢伸手,大王自然要严惩。”
“这是其一。”
王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大王回藩不过两月,先是犒赏三军,封赏功臣,让将士们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军心刚刚安定,转头就对官场大开杀戒。”
“这顺序,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王肃皱眉:
“兄长是说……”
“先抓军心,再抓吏治。”
王瑰放下茶盏,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韩非子》有言:‘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
“二柄者,刑、德也。’刑就是杀戮,德就是庆赏。大王深谙此道啊。”
王瑰顿了顿,继续道:
“你看,回藩第一件事,就是封赏。”
“从西川一路追随来的老兄弟,人人加官进爵;在代北、长安立功的武士,赏赐加倍;连阵亡者的抚恤,都比往年厚了三成。”
“军中上下,谁不感念大王恩德?军心就这样牢牢握在手里了。”
“然后呢?”
王瑰手指指了指外边,轻道:
“军心稳了,刀把子握紧了,这才开始动官场。”
“为什么?因为整顿吏治,必然会触动利益,会有人不满,会有人反抗。但军心在手,谁敢造次?”
王肃若有所思:
“所以……大王是故意先稳军心,再整吏治?”
“不仅如此。”
王瑰摇摇头:
“你再想想,大王去芍陂工地视察,去的第一个营田所,是哪个?”
“是……南岸第三营田所吧?我听人说,那个所问题最大,账目混乱,盘剥营田户最甚,那些人几为农奴。”
“对。”
王瑰抿着嘴,说出了关键:
“但六州上下,营田所数百座,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而且那个营田所的所长胡三,你了解吗?”
王肃摇头:
“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光州本地人。”
“胡三,光州定城人,原是个州兵。”
王瑰娓娓道来:
“乾符二年,大王在大别山剿贼,胡三随军,立了尺寸之功,其实就是追剿溃兵时,捡了个落单的山棚。”
“凑巧的是,那一战他腿上中了一箭,伤了筋骨。“
”当时保义军伤卒不多,大王又要用老卒管理地方,他就被提拔为营田所副所长。“
“后来因为资历老,芍陂开营田,他被调过去当了所长。”
王肃有些不解:
“这有什么特别的?”
“有什么特别?”
“这特别的地方,大了!”
说着,王瑰一字一顿:
“胡三这个人,连大王的面都没见过。”
“他立功时,大王在霍山;他受伤时,大王在光州;他被提拔时,大王在寿州。”
“他算什么老兄弟?顶多算个有功之臣的边缘人物。”
王肃愣住了。
王瑰继续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大王去视察,第一个就查他。查出了贪墨,当场拿下,三日后在西市口斩首示众。”
“你说,这是为什么?”
“杀鸡儆猴?”
王肃试探道。
“是,但不全是。”
王瑰喝了口茶:
“胡三这种身份,最合适。他算有功之臣,杀他,显得大王铁面无私,连有功之人都不姑息。”
“但他又不是真正的核心老兄弟,杀了他,不会动摇根本。”
“而那些真正的老兄弟,如赵押衙、豆押衙他们,大王早就打过预防针了,芍陂这片地方,谁敢碰谁死。”
“能跟在大王身边这么久的,哪个是蠢货?所以这些人买宅买田全部都在光州一片,一点不敢去碰寿州。”
“就是怕他们下面的人借着他们的势,去侵夺营田,最后落个身首异处!”
“他们聪明着呢!”
王肃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胡三是故意选的?”
“你说呢?”
王瑰笑了笑,他又呷了口茶,继续教导道:
“你再看后续。”
“六州官场,抓了上百人,但真正被处斩的,只有二十多人。”
“其余大部分,或是流放,或是革职,或是罚俸。”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王非常清楚尺度在哪里。”
“他要的是权柄,不是人头。”
“杀一批,吓住一批,拉拢一批,这才是权术。”
王瑰见弟弟还有些迷茫,继续解释道: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
“大王一边整顿吏治,抓人杀人;另一边,却提高了州县官吏的俸禄。”
“光州、寿州、庐州三州的刺史、别驾、参军,俸禄加了五成;县官加了三成;连最底层的书吏、差役,也加了饷钱。”
“这叫一手大棒,一手蜜糖。”
“贪腐的要严惩,但清廉干事的,也要给足好处。如此一来,那些没被抓的官吏,会怎么想?”
王肃喃喃道:
“他们会想……只要不贪,好好做事,大王不会亏待他们。”
“不贪也能发财!”
“对。”
王瑰点头,感叹道:
“这才是雄主手段啊!”
“大王离开两年,蕲、黄、舒三州新附,官吏多是旧人,听调不听宣。光、庐、寿三州,也有不少人阳奉阴违。”
“借着芍陂贪腐案,大王把六州官场清洗一遍,该抓的抓,该换的换,该提拔的提拔。如今六州上下,哪个还敢不听大王的?”
茶肆里安静了片刻,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申时。
王肃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兄长,听你这么说……大王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都是为了揽权?”
王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