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王肃有些挣扎:
“我觉得大王不是那样的人。”
“我在大王身边做事,见过大王如何对待百姓。”
“在军中,对下面体恤,对友军义气,对百姓仁厚;在地方,修水利、赈灾荒、惩豪强。”
“他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
“这次整顿吏治,虽然手段雷霆,但确实揪出了不少蛀虫。”
“相信后面芍陂之粮不会少,这是好事。”
王瑰笑了:
“阿肃,我没说大王做这些事是坏事。”
“恰恰相反,整顿吏治、修水利、安百姓,都是正事、好事。”
“但你要明白,做好事,和用手段,并不冲突。”
他给弟弟续上茶,缓缓道:
“《韩非子》里讲‘法、术、势’。法,是规矩制度;术,是手段方法;势,是权威地位。大王如今做的,就是这三者的结合。”
“定《考成法》,设监察院,推行养廉钱,这是法。”
“先稳军心,再整吏治;选胡三这种边缘人物开刀;一手大棒一手蜜糖,这是术。”
“借芍陂案清洗六州官场,提拔亲信,罢黜异己,将人事权、财权、司法权尽收手中,这是势。”
王瑰看着弟弟,语重心长:
“阿肃,你要记住,为上位者,若没有手段,没有章法,只凭一腔热血,是做不成事的。”
“乱世之中,仁义要有,但权谋更不可少。”
“大王若只是个仁厚之主,没有这些雷霆手段,保义军早就散了,六州早就乱了。”
王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王瑰知道弟弟的心思,轻叹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大王想得太……工于心计了?”
王肃点头:
“兄长读《韩非子》读多了,看谁都像权谋家。”
“可我觉得,大王心怀天下,有情有义。”
“他对老兄弟如何?对百姓如何?对俘虏又如何?这些都不是装出来的。”
“若只是权谋,何必如此?”
“你说得对。”
王瑰居然点头了:
“大王的仁义,不是装的。”
“他对跟随自己的老兄弟,是真的有情义。对百姓,也是真心想让他们过好日子。”
“但阿肃,仁义和权谋,从来不是对立的。”
“这也是我最佩服大王的地方,他能让两个完全相背的东西,在自己手里用得这么融洽,好像这才该是雄主应该有的样子!”
“至于你瞧不上《韩非子》这书,说实话我也瞧不上,这里面全是教人主一些权谋诡谲之事,是天下第一龌龊之书。但阿肃啊,难道权力争斗不就是最龌龊的事吗?”
“既身处官场,就该早有这样的觉悟,不然,这对自己还是对百姓,都是大害!”
说完这个,王瑰又顿了顿,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也是我自己从下面听来的,你姑且听之。”
“说是乾符三年,大王还在光州时,有一次处理一桩案子。”
“有个老卒,也是光州人,还跟随大王从西川回来的,是真立过军功的。”
“但他的儿子在地方上欺男霸女,打死了人,按律当斩。”
“老卒跪在大王面前,哭求饶他儿子一命。”
“大王是怎么做的?”
王肃摇头:
“我不知道。”
“大王扶起老卒,对他说:‘老裘,你的功劳,我记得。你儿子的命,我也想要。但法度立了,就要守。今天我饶了你儿子,法度就乱了,法度一乱,那就不是死十个百个的!’”
说到这里,王瑰缓缓道:
“最后,他儿子就是被斩了。”
“但大王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钱,给老卒养老,还将军中一个孤儿给他当儿子。”
王肃动容。
“这就是大王。”
王瑰感叹道:
“他有情有义,但更是杀伐果断。”
“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该抚恤的时候,也绝不吝啬。“
“你说这是仁义,还是权谋?我说,都是。”
茶凉了,王瑰叫茶博士换了一壶新茶。
王肃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可是兄长……若一切都如你所说,是大王的算计,那这世间,还有真心吗?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在大王心中,又是什么?棋子吗?”
王瑰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阿肃,你年纪不小了,如何说出这般幼稚的话来?”
“你晓得大王爱读史,你可知他最爱读哪一段?”
“不知。”
“汉宣帝故事。”
王瑰道:
“汉宣帝自幼长于民间,知百姓疾苦。”
“即位后,整顿吏治,考核官吏,信赏必罚。但他也重情义,对霍光、张安世这些功臣之后,优待有加;对百姓,轻徭薄赋。”
“史书称他‘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你说,汉宣帝是仁君,还是权谋之君?”
王肃若有所思。
“古人云:刚日读经,柔日读史。”
王瑰认真教导道:
“只读经书,容易只读出个‘仁爱’,却不知世道艰难,人心险恶,权力的残酷。但只读史书,又容易陷入权谋算计,失了本心。”
“大王两者都读,所以既有仁爱之心,又有治国之术。这才是为君之道。”
他站起身,准备结账:
“阿肃,你要记住,在这乱世,能跟随这样一位主公,是我们的幸运。”
“他既有手段平定乱局,又有仁心庇护百姓。”
“至于我们,做好本分,尽忠职守,已是无上福德。其他的,不必多想。”
两人走出茶肆,王肃忽然回望吴王府的方向,问道:
“兄长,你说大王此刻在做什么?”
王瑰也望向王府方向,轻声道:
“或许在批阅公文,或许在筹划下一步,或许……就在睡觉。”
“但无论如何,这六州事全在他一人肩膀挑着。”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快到住处时,王肃忽然道:
“兄长,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大王整顿吏治,既是为了揽权,也是为了百姓。这两者,本就可以兼顾。”
王肃的声音坚定了几分:
“我会好好做事,不负大王信任。”
王瑰笑了:
“这就对了。”
他推开院门,忽然又回头道:
“最后我再给你纠正一点。”
“什么?”
“你说芍陂之粮以后没人敢侵吞,那我告诉你,且看日后,这地方啊,以后不晓得多少官吏要栽在此处!”
“只要小民没抵抗,那些人就是猪羊,没有人能忍住不从他们身上刮肉的!”
“为兄这么多年为官做事,只明白一个道理。”
“能对抗权力的,从来只有权力!”
王肃若有所思,随后与兄长一并回了王府分配的住宿。
……
夜深了,寿州城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吴王府书房,赵怀安还没睡,他在抄《韩非子》。
这里面有句话他最喜欢,就是: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这本至阴至暗之书,在某种程度上又会成为最公最明之书,万事万物的辩证道理可见一斑。
一本《韩非子》十五万字,赵怀安就这样断断续续抄了一年半,在戎马倥偬时,也会抄个几笔。
到今日,他终于抄完了最后几句。
他将内侍唤来,让女官们校正书中的错漏之处,无误后就放在藏书院内,这些都是他留给孩子的私书。
永福公主带来的女官们,都是被赵怀安当秘书在用。
想了想明日的政事后,赵怀安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今天就不宿在贤夫人那了,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