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怀安身后的背嵬,不少都是来自蔡州的,这会听到这话,各个耳朵通红。
其实人的道德就是这样的,这些人以前没加入保义军的时候,在蔡州也是跋扈得很。
咱们武人拿刀保护你们,抢你们点东西怎么啦?没咱们,你们连命都没!这里叽叽歪歪。
但这些人在保义军的氛围中,就有了羞耻心了,连听到自己以前的袍泽做了这等不要脸的事,自己也会脸红。
然后这老汉又说了一些蔡州军的残暴之处,除了扫壮丁之外,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而赵怀安晓得现在的蔡州刺史是孙儒。
这人算是好命,当年鹿晏弘、王建、庞从他们从安州哗变回蔡州的时候,这孙儒还算个弟弟。
但后面,先是鹿晏弘、王建他们被抽调去参加代北战事,后面庞从被老宋延揽到幕府,让他带着兵马去太原。
最后,就剩下了个孙儒,反而成了蔡州之主。
孙儒这个人,赵怀安不甚了解,只是晓得和当年的秦宗权走的有点近,但不是核心,不然也早被自己给砍了。
没想到这孙儒做了蔡州刺史,竟然这般残暴,好好一个蔡州兵被他带成了这样。
其危害,比草军还甚,如今中原局势,可谓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赵怀安暗暗将这个孙儒的危害提了一档,随后对左右道:
“取些军粮来,分与这些百姓。”
背嵬们很快搬来几袋粟米和盐巴,能够他们穿越桐柏山,再多的,反倒是害了他们了。
那些难民们难以置信,纷纷叩头谢恩,泣不成声。
那老者更是老泪纵横:
“将军大恩,小民等没齿难忘!敢问将军高姓大名?日后若得活命,必为将军立长生牌位!”
赵怀安摆摆手,翻身上马:
“不必如此。快些赶路吧,你们距离出山还要一会呢。”
他顿了顿,又道:
“当然,要是你们不是一定要去随州,可往东南,至光州、寿州一带。那里还算安稳,官府会安置流民,分给田地耕种。”
难民们自然千恩万谢,但无论是老汉还是其他人,对于赵怀安这番话都是不信的。
官府安置流民?还分田地?这不就是哄人过去,被人当猪宰?
赵怀安一看到这些人的表情,就晓得他们怎么想的。
暗道,这个时代,不是同乡的,要想相信外人,基本是不可能的。
他也没多做什么,就准备离开。
可这个时候,忽然站起来一个少年,他大声喊道:
“这位将军!”
“我们愿意跟你!”
赵怀安愣了下,看着那个从难民中站起来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瘦削,衣衫褴褛,但一双眼睛却很明亮。
周围的难民都愣住了,纷纷看向那少年,有人想拉他跪下,却被他轻轻推开。
赵怀安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呵斥的背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少年:
“哦?你要跟我?为何?”
少年看着赵怀安的眼睛,大声回道:
“将军刚才说,若无处可去,可往东南,至光州、寿州一带,那里还算安稳,官府会安置流民,分给田地耕种。”
“是,我说过。”
赵怀安点头。
“那将军可知,我们为何不去?”
少年声音提高了几分:
“因为我们从汝州逃出来时,原本有三百多人,一路向东,经过唐州、申州,也听人说那里有官府施粥放粮。”
“可等我们到了,等待我们的不是什么粥棚救济,那些人见我们人多,怕生乱,直接派兵驱赶,说我们是流寇,是盗匪!还要来杀我们!”
“我们有多少亲伴死在了官军的刀下!我们不信官军!”
难民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显然少年说的正是他们的伤心处。
赵怀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少年继续道:
“这一路,我们见过太多将军、刺史、节度使。”
“却没有像将军这样,肯分粮食给我们,还告诉我们该往哪里去的。”
“刚将军说,光州、寿州会安置流民,分给田地,咱们信将军的话!”
“但这一路去光州、寿州,还要翻山越岭,我们这些人,老弱妇孺居多,身上又无分文,就算有这些粮食,又能走多远?路上若再遇到盗匪、溃兵,我们还能剩下几个?”
“所以,与其我们自己走,不如跟着将军走!”
“将军是好人!能将咱们送到光州去!”
赵怀安深深“哦”了句,踞于呆霸王上,忽然问了一句:
“哦?你觉得咱是好人?所以好人就该管你们吃喝?好人就该被你们拽着养你们?”
赵怀安见这少年口条清晰,觉得是个人才,尤其是他竟然能直视自己的眼睛,和自己说话。
要晓得,别说赵怀安现在是吴王了,他还是节度使的时候,就已经没几个敢直视赵怀安的眼睛了。
这少年有点意思!
于是,他这才给这少年上点强度,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意思!
可这少年听到这话后,虽然害怕,但竟然还撑着说了下去:
“将军,咱们不敢占将军便宜!”
“我们虽然都是些老弱,但也能干活!男人可以扛东西、修路、筑城,女人可以洗衣做饭,孩子……孩子长大了也能为将军效力!”
“我们不要白吃将军的粮食,我们愿意干活换一口饭吃,只求将军带我们到光州,给我们一条活路!”
少年说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
“求将军收留!”
他身后,那些难民们面面相觑,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齐声道:
“求将军收留!”
赵怀安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问了句: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难受道:
“我没有大名,阿爹阿娘都叫我狗儿。”
“但阿爹说过,我们祖上也是读书人,本姓曹。后来逃难到汝州,改了姓刘,说是为了避祸。”
“所以……我既是曹,也姓刘。”
赵怀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曹、刘。
在这乱世,这两个姓氏放在一起,总让人想起些什么。
他仔细端详着少年,虽然面黄肌瘦,但眉宇间有一点英气,尤其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赵怀安低声重复了一遍“曹刘”,忽然笑了:
“好名字。不过狗儿终究不是大名。你既愿追随于我,我便为你取个名字,如何?”
少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赵怀安略一沉吟,道:
“你祖上姓曹,后又改刘,可见家族历经变迁,却始终不忘根本。”
“乱世飘零,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你却有勇气为自己、为众人谋一条生路,这份心志,非常人可比。”
“今日我见你,如见璞玉,虽蒙尘垢,终将显耀。”
“我便为你取名,就叫,曹刘。”
少年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曹刘……谢将军赐名!从今往后,曹刘一定好好报答将军!”
赵怀安哈哈大笑,对一名背嵬说道:
“让人安排他们去后营,编入随军辎重,每日按军中辅兵标准供给口粮。”
“是!”
难民们闻言,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和哭泣声。
看着那曹刘,赵怀安沉吟了会,问道:
“可识字?”
曹刘点头:
“阿爹在世时教过一些,认得几百个字,也会写自己的名字。”
“好。”
赵怀安道:
“那你就在随军学堂听课,学点算数,若有不懂的,问老师!记住,多看,多学,少说。”
“做人做事都要和玉一样,琢磨!”
少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是!曹刘明白!”
赵怀安点点头,翻身上马,随后大军继续开拔。
队伍后面,多了百余名难民,以及一个名叫曹刘的少年。
张龟年策马靠近赵怀安,低声道:
“主公,这少年……似乎有点慧秀。”
赵怀安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淡淡道:
“乱世出英杰。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被埋没的人才。”
“今日我给他一个机会,来日或许他能还我一份惊喜。”
“我虽年轻,但做一事就能造福一人,这样多少也给我的儿子们留了福德了!”
也许是有了事业的继承人,赵怀安想事情也难免想得远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顿了顿,下了个命令:
“传令各军,沿途若遇流民,皆照此例处置。”
“老弱妇孺随军安置,青壮编入辅兵。江淮建设,正需要人力,遇到了就一并带上!”
张龟年由衷赞道:
“主公仁德。”
赵怀安却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仁德,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这些流民历经磨难,只要能活下来,便是最坚韧的劳力。我给他们活路,他们给我劳力,算什么仁德。”
话虽如此,张龟年却从主公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大军继续东行。
曹刘被安排在一辆运送杂物的车上,他抱着一名和蔼老军给他的一块军粮,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一点点湿润了。
他已经知道,他们这一次加入的竟然是吴王的队伍,而那位将军也不是别人,正是姓赵,讳怀安的吴王。
曹刘死死将这名字记在了心中,最后倒在粮车上,沉沉睡去。
此时的赵怀安并不知道,他随手救下的少年将会在他和他儿子的事业中扮演何种角色,并为他们赵氏做出何等贡献!
此刻,赵怀安只是觉得,在这满目疮痍的乱世中,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