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咱家看,可令宰相重臣,代表朝廷,前往各军宣慰,重申陛下……嗯,重申朝廷倚重之意。”
田令孜冷笑一声:
“宣慰?杨枢密倒是想得简单。”
“这些武夫,粗鄙无文,只认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今陛下昏迷,中枢无主,他们若以为朝廷软弱可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单凭几句空口白话,能安抚得住?”
“咱家看,当务之急,是立刻明确储君人选,以安天下之心!”
“然后以新君之名,令诸藩速速离京!”
“储君?”
杨复恭沉默了会,复杂地看了一眼田令孜,支吾了一句:
“田公……,陛下尚在,岂可轻言储君?此非咱们所当议!”
可田令孜依旧逼视着杨复恭:
“陛下若一直不醒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难道就让这大唐天下,悬于一线?届时宫外那些虎狼之辈,南衙诸人,直接在宫外把郢王一拥,你待如何?”
杨复恭哑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半天,他才开口:
“那立吉王?”
“吉王稍长。如今黄巢虽平,天下未靖,四方不宁!需要一个年长有识之君,方能稳定大局!”
可田令孜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吉王非陛下胞弟,名分最不正。”
“立储乃国之根本,当以礼法、名分为先,岂能因年龄而妄加变易?”
杨复恭脸色也不好看,见田令孜如此咄咄逼人,索性也说开了:
“田公,你我都是伺候陛下的人,有些话不妨说得明白些。”
“你不会是想立睦王吧,他才八岁!”
“你想立少君,其意昭昭,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外面的藩帅、南衙诸公,他们能接受吗?”
“八岁的皇帝!往日能立,现在不能立!”
“没有长君,我们如何镇得住外面的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别你这里机关算计,最后这大明宫,又要换主人了!”
杨复恭的话极其赤裸,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乱世之中,强权即真理。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和过去神策军一家独大不同了,城内的诸藩军,哪个是善人?
你立个八岁的孩子,人家如何能服?到时候一鼓动起来,就是大祸临头!
田令孜也不说话了,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偏殿侧听的寿王,李杰,忽然就奔了过来。
他走到田令孜和杨复恭中间,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条理:
“阿父,杨枢密,请听小王一言。”
田令孜和杨复恭都看向他,尤其是杨复恭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疑惑。
寿王深吸一口气,说道:
“阿父与杨枢密所言,皆有道理。”
“然小王以为,如今争论谁更合适,为时尚早,亦非当务之急。”
“哦?”
田令孜挑了挑眉:
“那寿王以为,当务之急为何?”
寿王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道:
“当务之急,是阿父与杨枢密,捐弃前嫌,同心协力!”
此言一出,田令孜和杨复恭都愣了一下。
寿王继续道:
“阿父执掌左军,威震宫闱;杨枢密总领枢机,德高望重。”
“二位乃皇兄之左膀右臂,朝廷之柱石栋梁。”
“如今皇兄伤重,正是宵小窥伺、奸雄蠢动之时。”
“小王听闻,宫外已有流言,说诸藩节度,尤其是新近立下大功、加官进爵者,见宫中变故,或有不安分之想。”
“赵怀安坐拥强兵于永兴坊,李克用虎视河东而近在咫尺,王重荣、朱玫等,亦非纯良之辈。”
“若皇兄……若真有万一,他们见中枢不稳,阿父与杨枢密若再有……再有争执,彼等会作何想?会如何做?”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见他们虽然面色不变,但眼神都凝重了几分,知道自己说到了要害,于是加重语气:
“届时,恐怕就不是立长立幼的问题,而是这李唐的江山社稷,还姓不姓李的问题!”
这番话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外镇节度使可能造反了。
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却有着惊人的说服力。
田令孜和杨复恭都是权力场中的老狐狸,自然明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
他们内斗,最大的受益者只会是那些手握兵权、野心勃勃的藩帅。
此时,杨复恭已经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寿王,年纪不大,似乎却有些雄才在身啊!
这寿王,也不是不行啊!
寿王见两人态度有所松动,心中稍定,趁热打铁道:
“小王年幼识浅,但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如今群狼环伺,内部岂能再起纷争?”
“小王恳请二位,暂且放下往日些许芥蒂,以大局为重!当同心协力,稳定宫禁,抚慰诸军,速定大计,以安天下!”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卑微。
但寿王这番话说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无论立谁,一定要快!
可话说回来了,要快的话,还不就是拥立就在宫内的寿王?
如此,田令孜和杨复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时候,田令孜将袖子撸了撸,露出白胖胖的手臂,然后慢悠悠说了这样一句话:
“寿王殿下能有此见识,倒是难得。只是……这速定大计,谈何容易?总得有个章程吧,这皇位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谁都能行?”
寿王知道,这是要谈条件了。
想到这里,寿王想到一直以来受的屈辱,逃难时被宦官鞭挞的仇恨,直接把心一横,忽然转向田令孜,撩起袍角,竟跪了下去!
田令孜咧着嘴,并没有阻拦,而杨复恭则是瞳孔微缩,心里堵着。
此时,寿王跪在田令孜的面前,仰着头,声音带着哽咽:
“阿父!往日是小王年轻不懂事,不识阿父维护朝廷、保全宗室的一片苦心!”
“但小王知错就改,阿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若阿父不弃,小王愿……愿拜阿父为大父!从此视阿父如亲父,谨遵教诲,绝无二心!”
“大父”二字一出,杨复恭脸色微变。
如果说“阿父”还有点亲昵地指称,那么“大父”就已经是纯纯上下关系了。
这寿王,为了那个位置,真是能屈啊!
而此时,田令孜则是将手放在前,语气听不出喜怒:
“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老奴了。快快请起。”
寿王哪里肯起,直接上前抓住田令孜白胖的手,开始亲吻,哭喊道:
“大父,我……我真的太想当皇帝了!”
说着,他抬起头,泪眼婆娑:
“大父!如今皇兄伤重,国本动摇。外有强藩,内有隐忧。”
“小王深知,唯有大父,方能镇得住场面,稳得住大局!”
“小王别无他求,只求大父看在……看在小王一片赤诚的份上,能保全小王,给小王一个……一个孝顺大父的机会!”
这个时候,田令孜已经满意极了,他哼了句:
“这还有杨公呢!这又不是我一言堂,不是吗?”
于是,寿王直接膝盖转了个弯,又转向杨复恭,伏身道:
“杨公乃朝廷重臣,德高望重,日后朝中大事,还需杨枢密多多扶持。小王年轻,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杨枢密不吝指点。”
这话就客气多了,但也是给了许诺。
总之,以后天下事,尽在大父和杨公手!
杨复恭抿着嘴看了寿王一眼,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田令孜,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现在这局面,对自己已经非常不利了!
吉王虽长,其母族却不显,支持吉王,自己就要独自面对田令孜支持的寿王,以及宫外那些虎视眈眈的藩镇。
而如果自己也对寿王表示支持……至少表面支持呢?
于是,杨复光忽然跪在地上,给寿王下拜:
“殿下如何这样?折煞奴婢了!”
说着,就将寿王拉起,而后者也顺势起身。
就这样,田令孜对寿王说了句:
“殿下,你先去侧殿,等我们消息。”
然后,田令孜还补充了句:
“给寿王支个火盆,再去弄点膳粥,别饿坏了!明日还有大事要办!”
这下子寿王终于放下心来,压抑着心情,给田、杨二人再次行了大礼,最后望了一眼前面的屏风,下去了。
大丈夫!能伸能屈!
本王这么做,没什么好丢脸的!为了社稷,为了清扫这些权宦,一切都是值得的!
皇兄,保佑我顺顺利利……
你也走快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