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除夕夜,大明宫内,咸宁殿内。
寝殿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温暖如春,甚至黄门们还从旁殿搬来了一些铜炉,将殿内温度又烧热不少。
小皇帝坠马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无时不刻不在牵动着殿内一众人的心。
而宫外,虽然宫门落锁,消息断绝,但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
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想,会如何做。
此时,殿内灯火通明,映得人脸晦暗不明。
左神策军中尉、观军容使田令孜坐在御榻之侧的一张锦墩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睛半阖,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养子,田匡祐侍立在他身后,面色惨白,心事重重。
右侧,枢密使、右神策军中尉杨复恭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养子,永安都头杨守立,则如铁塔般立在殿门内侧阴影里,手按刀柄,眼睛眯着,扫视着殿外偶尔晃过的宦官身影。
太医署的几位国手已经在内殿忙碌了整整两个时辰,至今没有明确的消息传出。
殿内的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打破这死寂的,是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而当众人抬头去看的时候,全部都惊到了。
他们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寿王!
他怎么得到消息的?他又是怎么入宫的?他又是被谁引到殿内的?
这一刻,稍微有点政治敏感性的人,都晓得寿王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的政治意义。
很显然,寿王已经得了两个中尉的支持。
于是,几乎是一瞬间,这些面孔猛地变得憨厚、真诚,对寿王献出最忠诚的笑容。
可寿王李杰压根没看到,在小黄门的引导下,匆匆步入殿中。
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脸上心事重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李杰进了殿后,先是对着屏风后面的御榻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向田令孜和杨复恭,分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阿父,杨枢密。”
寿王的声音沙哑:
“皇兄……可有好转?”
田令孜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杨复恭则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太医正在全力施救,吉凶……尚未可知。寿王殿下有心了。”
这个时候,田令孜指了一下偏殿,对寿王道:
“殿下先去偏殿……”
李杰不敢不应,再次忧愁地看了一眼屏风,然后对二中尉行礼后,就从侧面转入了咸宁殿旁的偏殿。
他寻了个角落的绣墩坐下,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这一刻,李杰在心中百转千回,念头飞转。
皇兄无子,一旦有个万一,继承人的问题立刻就会摆上台面。
在诸多兄弟中,唯有郢王、吉王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现在旁人看来,这皇位是已经稳稳落在自己的手上了,毕竟这会能出现在这里的,就只有自己一人。
但李杰自家人却晓得自自家事,什么他是被招入宫的?
而是今日打马球的时候,他就陪着皇兄一起,自那次西奔的时候,自己是唯一顾念皇兄车架还没过河的,所以到了汉中后,他就常被引在左右。
因为皇兄落马后,大明宫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所以自己这才留在了宫中。
他之前也在等,不敢有任何逾越雷池的一步。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和田令孜的关系非常恶劣,之前沙场上,田令孜的武士像鸡一样屠杀自己的门客,就是为了在自己这边立威。
所以,他这会有任何的举动,等新帝上位,自己都是第一个要被铲除的对象。
可后面侍从的一句话却让李杰如梦初醒。
侍从谢俊说:
“殿下,难道你什么都不做,皇位落在他人之手,殿下就能活命了吗?”
这一句话就把李杰给说醒了。
是啊,自己什么都不做,新皇帝即位,就从自己今晚在宫里,也必然要杀自己。
所以,无论自己做不做,都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那还犹豫什么,豁出去,争皇位啊!
如此,李杰就想着自己和两个兄长相比的优势在哪里?
个子高?长得有威仪?这固然是一方面,但最关键的,还是自己年纪小。
虽然不想这么讲,但事实就是,无论是田令孜还是杨复恭,他们都倾向于立年纪小的。
说白了,就是好控制嘛。
但同样的,也是因为自己年纪小,所以外朝的大臣们一定是支持郢王,他年纪大,国赖长君!这是他们读书人最讲究的。
而且如今大唐风雨飘摇,也的确需要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帝。
所以只是这么一想,李杰就明白了,自己必须依靠宦官们。
至于自己和田令孜的抵牾,李杰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之前之所以被针对,恰恰是因为他是皇兄皇位的威胁者,所以敲打自己。
而现在,情况变了,皇兄要是薨了,那他就需要新的皇帝来安稳他的权势。
如此,自己和田令孜的抵牾就不存在了呀!至于杀了几个武士?那真是一点不重要的!
然后李杰就这样来了,他冒险来咸宁殿,一路上竟然没人阻拦。
也许这些人也以为自己是被田令孜、杨复恭共同喊来的呢!
……
此时,坐在偏殿的李杰感到这里的热气有点弱,还是有点冷。
可十三岁的李杰,就这样受着,也没人来搬个火盆过来给他取暖。
这是因为这些宫内的宦官们都没眼力见吗?
不是!
因为没人想死!
此时,举凡有个宦官给李杰搬个火盆,这是心疼李杰吗?不会!
别人只会认为你在示好,在烧冷灶!
可在这宫里烧冷灶,是一个要了命的事了!
万一小皇帝熬过来了,没死!那没得说,你今日端个火盆,夜里就要被人打死。
甚至,即便小皇帝熬过来了,你还是得死!
为何?
因为宫里只有田令孜和杨复恭才能对新皇帝示好,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逾越?老祖宗还没死呢!
所以没说的,还是乱棍打死!
这就是宫里的可怕,仅仅只是念头,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但对此,李杰都习惯了。
在宫里,他经常是挨饿受冻的,在这紧要关头,他恨不得一口不吃!
李杰在想着田令孜和杨复恭二人手上的实力。
现在隶属于北衙的,就是神策五十四都,这里面杨复恭差不多掌握十三个都。
这还是他弟弟杨复光死后,他手里的宣武、忠武军被充入了神策军,所以才多补充了八个都,原先,他真正控制的才五个都。
而田令孜呢?
这神策五十四都,基本都是他原先的班底还有三川兵的底子搭建的。
按照自己扈从谢俊的说法,五十四都中,宋建有三个都,张居言、张归弁各有一个都,剩下的三十四个都,全部都是田令孜的旧人。
虽然这些都也不满编,但只要拿刀的,都能杀人!更不用说,这几个月来,皇兄将大量巢军降人补充进神策,也充实了一定的善战武士。
所以,眼下局势,田令孜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顺他者或许可苟活,逆他者必死无疑。
但杨复恭也不能不理会,这人看似不如田令孜张扬跋扈,但心思深沉,手段绵里藏针。
尤其是因为他弟弟杨复光,杨复恭和赵怀安的关系算是最近的了。
如今赵怀安手握强兵,驻跸皇城外,风头无两,要是他支持杨复恭,那杨复恭的话语权就可以与田令孜分庭抗礼,甚至还能超之!
所以,投靠谁?依靠谁?
这不仅是关乎至高位置,更关乎生死。
……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殿依然没有消息。
殿内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添焦灼。
田令孜终于有些不耐,他放下念珠,对杨复恭开口道:
“老杨,陛下伤情不明,国事却不能一日停滞。”
“如今宫外诸藩兵马未散,李克用、王重荣、拓跋思恭等人尚在城内各坊,赵怀安的保义军更是驻扎在皇城边的永兴坊。”
“陛下若有……不测,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他话没说尽,但意思很清楚。
皇帝重伤,最怕的就是外镇兵将领兵权在手者,趁机生事。
尤其是刚刚立下大功、气势正盛的赵怀安,还有那个桀骜不驯的李克用。
不办这些人,他们就得办咱们了!
杨复恭眼皮一跳,缓缓道:
“田公所言极是。”
“诸藩将士,有功于国,正当厚赏以安其心,令其各归本镇。”
“至于赵怀安、李克用等,陛下此前已有厚赐,彰显天恩。”
“如今……更当温言抚慰,使其感念圣恩,不生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