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寿王被安排到远离这里的小殿后,杨复恭复杂地对田令孜道:
“寿王殿下,不可貌相啊!”
“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咱家佩服。”
也分不清是阴阳还是真心实意,他继续道:
“不过殿下有一言是对的,那就是如今确非内争之时。”
“田公,你我二人,不如先共渡难关?宫禁安危,神策军需得一体;对外宣慰诸藩,也需朝堂一致。”
田令孜知道,杨复恭这是暂时让步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但这就够了!反正他也就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就够了!
于是,田令孜笑着,点了点头,
“老杨既有此意,咱家自然赞同。”
“当务之急,是严密宫禁,封锁消息,绝不能让陛下伤情的真实情况泄露出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
“之后,就是即刻以陛下名义,拟旨慰劳诸军,催促李克用、王重荣等速归本镇,赏赐可再加厚些。”
“至于赵怀安……,老杨如何看?”
杨复恭摸不清田令孜的意思,但为了在后面抗衡田令孜,他还是说道:
“这赵怀安驻扎最近,兵马最精,需格外安抚。”
“不如令其入宫,我们商议一番?看他想要什么!”
“上次陛下封赏,我看他就不甚高兴,既然有所求,咱们谈就是了!”
“咱们要朝廷,给他淮南?让他和高骈斗!”
“田公觉得如何?”
田令孜嘿嘿一笑,给杨复恭一个大拇哥,赞叹道:
“还得是老杨你谋国!”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说到这里,田令孜还专门提了一句:
“可就怕咱们喊赵怀安入宫,他不敢啊!”
杨复恭点了点头。
确实,这种情况下,别说赵大不敢了,就是换成自己是赵大,也不敢!
于是,他想了一下,这样说道:
“这样,我们找个彼此信任的中人,帮我们来回跑一趟?”
杨复恭想起弟弟曾说过赵大和谁有旧,想了一会,就想到了一个人,拍手道:
“左卫大将军宋建和赵怀安有交情,不如喊他来,让他出一趟宫,去找赵怀安?看看他什么条件?”
田令孜笑得更高兴了,连连点头。
于是,他是这样说的:
“那就在今夜把事定了,明日一早,正旦大朝,我们以陛下的名义召宰相、翰林学士入宫,到时候让诸藩帅们一并上朝,到时候,咱们在含元殿将大事定了。”
杨复恭表示同意,笑着道:
“到时候,让寿王先坐在垂帘后,等众臣都下拜过后,定过君臣之礼,就把帘子给撤了!”
“如此,大事济矣!”
这个办法说得田令孜眼前一亮,暗道还是这帮老家伙会玩弄制度和人心。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在里面帮忙的小宦官,脸色煞白地走到田令孜身边,耳语了一番。
田令孜不动声色,问了一句:
“有遗言吗?”
那宦官看了眼杨复恭,颤抖说道:
“陛下说,立寿王!”
田令孜与杨复恭眼睛一亮,相视一看,笑了。
然后,杨复恭赶忙起身,先跑进了屏风后,很快哭声就传来了。
而这个时候,田令孜才问小宦官:
“还有说什么了吗?”
小宦官这才低声道:
“陛下说让淮西郡王迎娶公主!”
“说曾和中尉你说过,淮西郡王当以情义捆绑,可为社稷所用!”
田令孜眯着眼,拍了拍小宦官一下,说道:
“晓得了,你也辛苦两天了,下去用点饭吧,以后你就是我的干儿!”
“好好干!”
这小宦官喜笑颜开,这才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那边小宦官一走,田令孜对身后的义子田匡祐示意了下眼色,后者领会,也同样出了殿。
……
夜风呼啸,刮过大明宫巍峨的飞檐,发出呜呜的悲鸣,
咸宁殿偏门外,一条幽暗的夹道里,刚被田令孜收为干儿的小宦官,怀揣着一步登天的喜悦,步履轻快地走着。
他脑子里还回荡着阿父那句“好好干”,幻想着日后也能像中尉那样权倾朝野。
但他不晓得,在他的身后,田匡祐已经跟了上来。
田匡祐的脚步很轻,他看着小宦官的步伐,以相同的步频跟了上来。
等小宦官转过一处回廊拐角,这里恰好是两座殿阁之间的夹道,灯光晦暗,人迹罕至。
田匡祐猛地加快两步,从后面一把捂住小宦官的嘴,另一条手臂如铁箍般勒住他的脖颈。
小宦官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徒劳地挣扎,双手去掰田匡祐的手臂,双脚在地上蹬出凌乱的痕迹。
可田匡祐面无表情,手臂肌肉贲张,越收越紧。
小宦官的脸涨得发紫,眼球突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风声掩盖了这细微的动静。
不过片刻,挣扎停止了,那具身体软了下来。
田匡祐又勒了十几息,确认彻底没了声息,才缓缓松开手。
小宦官的尸体滑落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田匡祐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和颈脉,确认已死。
他迅速将尸体拖到夹道深处一间院子里面,找了一口废井,就将尸体推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田匡祐拍了拍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左右看了看,无人。
其人这才若无其事,朝着咸宁殿的方向走去。
呸!你也配姓田!
……
就在田匡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后不久,另一侧廊柱的阴影里,缓缓转出一个人。
正是内侍省少监、掌宣徽院事的周敬容。
他本是奉杨复恭之命,去查看太医署那边有无异动,路过此处,却无意看到这一幕。
此时,周敬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呼硬生生憋了回去,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廊柱,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那被杀的他认识,是陛下身边的小黄门,而杀人的,他也认识,是田令孜身边的田匡祐。
都说田匡祐有勇力,现在看果然如此,这杀人和杀鸡一样!
但更吓人的是这里面的含义,这肯定是陛下驾崩了!
否则田令孜何须急不可耐地灭口?
这会,周敬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不行,必须把消息传出去,传给赵大!
这倒不是说周敬容有多爱赵大,而是这种情况下,谁都要找到自己的靠山!
现在长安城内,有谁比保义军还硬的靠山吗?
他们这种宫里的老公都知道,每一次皇位更迭,都是一场腥风血雨,可也同样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富贵险中求啊!
于是,周敬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转动。
现在宫禁已锁,寻常的消息传递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想了想,周敬容看了看这片院子,一个主意逐渐在脑海里形成。
周敬容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颤抖的手脚稳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沿着原路返回自己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