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和他的两千精锐深陷重围,伤亡惨重,但距离黄巢的大纛已不足两百步!
他们吸引了巢军最核心的力量,为全线进攻创造了决定性战机。
而沙陀全军的总攻,则让巢军整个战线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黄巢严肃地看着包围圈中不断冲杀的沙陀武士。
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过于关注这支突入的沙陀骑兵,导致中军指挥重心偏移,对两翼战局的掌控出现了迟滞。
于是,右翼在李嗣源的猛攻下开始动摇,左翼也被沙陀军紧紧缠住。
而同时,那支突进来的沙陀骑兵虽然深陷重围,却悍不畏死,如同吞进胃里的铁豆子,怎么都消化不了,反而弄得他中军大乱。
更要命的是,沙陀人那种不顾一切、悍不畏死的亡命气势,开始影响到了己方的士气了。
“陛下!沙陀蛮子拼命了!右翼吃紧,是否调‘黄头军’分兵支援?”有将领急报。
黄巢看着前方血肉横飞的战团,又看看两翼逐渐不稳的战线,内心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是继续集中力量先吃掉李克用,还是分兵稳住两翼?分兵,可能让李克用冲破最后防线;不分兵,两翼若崩,中军亦危。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战局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变化。
沙陀军左翼,李嗣源部终于在一处营垒指挥旗附近取得了突破,一小股沙陀骑兵突入了巢军右翼方阵的内部,造成了局部混乱。
而这混乱,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李克用虽然在重围中,却始终关注着全局。
他看到了左翼的突破,看到了巢军右翼的动摇。
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儿郎们!”
他嘶声咆哮,声音已完全沙哑:
“黄巢就在眼前!两翼已破!随我杀过去,大功就是我们的!”
他不再节省马力,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带着他做最后一次决死冲锋!
所有残余的沙陀骑兵都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迸发出最后的力量,跟着他们的酋帅,向着那面杏黄大纛,发起了最终的冲击!
这一冲,气势惊天动地!
黄巢的中军核心,“黄头军”的阵列,在这股决死的冲击下,终于出现了裂缝!
可杏黄大旗下,黄巢丝毫不退,对左右大吼:
“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一步不退!”
于是,就看到沙陀军这边越是猛攻,黄巢中军就越是坚韧不拔!
沙陀人永远也不会理解的,他们眼前的这些黄头军,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他们也不会明白,那些最早追随王、黄的穷苦人,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他们又因王、黄而发生了什么改变。
可以这么说,这些黄头军全部都是因黄巢而活,受了他山海一般的大恩。
因为,这世间有太多不公平了。
很多事你不能说不合理,因为凡是存在的它都有一定的逻辑在的。
这也不是什么深奥的东西。
而是任何事物呈现在社会中,它就已经是某种均衡下的产物,或者是市场均衡下的,或者是道德情理的。
总之,你只要发动某些改革,或者试图去改变什么,那都是阻力巨大的。
因为你不是对某些不合理的东西进行改革,恰恰是你对某些合理的去改变,所以阻力特别大。
但有一定的合理性却不代表公平!
是的,就是公平!
在大唐的这个社会,在广阔的乡野,到处存在着不公。
这种不公已经不是那种不给什么出头的机会,而是进入一种你明明特别努力,可却就是只能滑入深渊。
大唐作为一个农业性的大帝国,可它却是放贷治国。
国家中央、各州藩地方,全部都是靠着放贷来维持日常开销。
可谁来承担这些贷款呢?谁又是付利息的那个呢?
大豪商是绝对不会借这样的款子的,基本都是地方小农。
而且朝廷和地方也不会给那些豪商借款。
因为官府的钱他必须要稳定盈利,因为这挣来的利息是要给上上下下发工资的。
同时,这些本钱也不是这些地方衙署的钱,而是朝廷拨款下来,给地方去放贷的本金。
所以谁造成了国家重大资产损失,谁就要承担大责的!
而豪商做生意,那可是有挣有赔,谁会冒这个风险?
可从地里长出的财富那就不同了,那可真是稳稳的,而那些老实巴交的小民就是最佳的借贷人。
借了钱,你敢不还?打你三板子,还不还?
另外,小农也确实需要这笔款子。
小农有个非常尴尬的时候,那就是地里的粮食要打出来了,可家里的米却吃光了。
这就是青黄不接。
这种情况下,小农只能向土豪、地头,也就是那些家里有余粮的人借米。
那这个利息有多少呢?八分,也就是本金的百分之八十。
这种利息几乎都已经是吃人了,但小民却还是会借。
一方面是他不借,立马就要饿死,连地里的粮食都要便宜别人。另外一方面,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往往都是差的时间不多,其实借贷的总粮食实际上是不多的。
而本金少,利息即便有百分之八十,那只要地里的粮食打出来,就是能偿还的。
当地的土豪和地头们,也是明白这点,所以也才会愿意出借。
可有一种情况,却会造成全面违约,那就是当小民要收粮的时候,忽然发生暴雨或者蝗灾,那就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这种情况下,你就只能继续借,可八分利息,你只要一直背下去,即便是第二年丰收了,你也是还不了,此后你将注定成为债奴。
要不典当一切,要不子子孙孙为奴为婢。
这种情况,在广大的乡野几乎是遍地都是。
就是老百姓明明很努力,起早贪黑,却发现努力一年,自己和子子孙孙成了奴隶了。
怪谁?怪那些土豪、地头?
可他们也会委屈说,自己这个利息是很公道的,因为大量的人实际上白嫖了利息,然后赔个力工也是好吃懒做。
所以他们不得不对“良善人家”收高利息,这样才能对冲掉自己的风险敞口。
事情往往都会演变成这样,就是越是摆烂的,反而是薅羊毛,越是努力生活的,却总是承担一切的那个。
所以你说站在地头的视角里,合理吗?合理!太合理了!
生意嘛!
但它却极大的不公平!
这种将老百姓盘剥到吸骨抽髓的生意,让一个个农户家破人亡。
这个过程中有多少暴力,有多少羞辱,有多少惨剧,只有当时的那个受害者才知道有多绝望。
真就是头抢地,哀嚎老天,都全全无力!
可这么一天,王、黄的队伍打过来了,他们不仅烧毁了你的债条,还为你的父母、妻子、孩子报了血仇,然后把你带到队伍中,给你饭吃,甚至给你玩女人。
这是什么恩德?
你不用过多道德要求这些人,说你们也是对别人施加暴力的那个,最后也成了施虐者。
他们不懂这个,也不需要懂。
但农业社会出来的,尤其是乡村社会出来的,他骨子里就有一个东西,那就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因为这种知恩图报的品德,才会让别人在你什么都给不出来的情况下,愿意拉你一把,能借你一碗米,帮你渡过难关。
所以,乡野社会,如果被人贴上个忘恩负义的名声,那几乎就是自绝于社会,活得会非常非常艰难,甚至压根就活不下去。
这只是知恩图报的底层利益的解释,却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实际上,道德这种东西,其本身就会有影响力,即便它的内核是某种精明市侩的功利,但大多数人一直受环境渲染,他就真的信这个。
所以,因为王、黄而活下来,因他们而报了亲仇,因他们而过上了人的日子,因他们而转战万里,参加了一个浩大的事业。
你就想想这些人对于黄巢是什么样的感情!
九成九的,只要随他一路走到现在的,几乎都一个念头:
“没有陛下,就没有我!”
“我的人生本该早在六年前就结束了!”
“是陛下,给了我一切!”
这就是这些黄头军最质朴的念头。
所以当沙陀骑士悍不畏死杀过来,他们会本能想拥着黄巢撤,可当他们看到陛下一步不动,并且告诉他们,今日他们就要死在这里!
于是,真就没有一个人跑的!
既然陛下说战死在这里,那就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