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晨,从长安去往咸阳的直道上,烟尘笼罩四野。
长安至咸阳的直道,乃秦汉旧基,夯土坚实,道宽如砥,纵马驰骋,可容十骑并行。
此刻,这条沉寂已久的帝国动脉,铁流横冲,人马如龙。
地平线上,先是烟尘升腾,如黄龙初醒,扶摇直上,遮蔽了半片秋日晴空。
紧接着,沉闷的雷声自远方滚滚而来,起初尚显遥远,旋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地在颤抖,道旁的枯草瑟瑟,连远处渭水的波光似乎都为之凝滞。
烟尘前端,一面巨大的绛色“呼保义”帅旗率先刺破尘幕,猎猎狂舞,气吞万里如虎。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更密的旗帜海洋。
左翼,“飞龙”、“飞虎”、“飞熊”大旗并驾齐驱,旗面在疾风中绷得笔直,纹饰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右翼,“控鹤”、“捧日”、“天武”等应旗如林展开,五彩斑斓,却又透着森然的杀气。
冲在最前的,是人人俱披重铠的“背嵬”、“铁骑”甲骑。
明光铠的冷锻甲片在奔驰中相互碰撞,发出暴雨击打铜铁般的铿锵之声,连成一片,压过了马蹄的轰鸣。
他们手中的丈八马槊平端向前,槊锋如林,寒光凛冽,直指前方,如墙而进。
战马皆是保义军从巢军中缴获,来自朝廷禁苑的河西、西域大马。
这些大马体型雄健,鼻息喷出灼热的白气,四蹄翻飞间,泥土碎石向后激射。
两翼及中后部,则是更多的轻骑与突骑。
“飞龙”、“飞虎”、“飞熊”的骑士们控马技术极为精湛。
他们在高速奔驰中依然能保持相对松散的队形,留出空间,随时能作战。
他们举着马槊,背负长弓,箭囊饱满,那股百战而成精锐的无敌气势,已随着烟尘弥漫开来。
还有大量的骑士是最新组建的“控鹤”、“捧日”、“天武”等都的骑士。
他们的成员有来自军中步甲立功后选择转为骑士,有从渭北一带招募的秦胡骑士,还有从党项人那边招募的骑士,还夹杂着少部分巢军降军中的精锐骑士。
尤其是最后的这些巢军骑士,他们几乎都是各军帅、师将身边的牙骑,现在几乎都被赵怀安抽调到了“控鹤”、“捧日”、“天武”三都中,作为尖端战力。
这些骑士的衣甲不如甲骑厚重,多为绛红色战袍外罩札甲,但行动更为迅捷灵活。
同样因为没有整训过,所以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马槊、横刀、骨朵、铁锏,陌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各色寒光。
但他们的阵列并非杂乱无章,都是以“队”为单位,形成一个个锋矢或楔形的小阵,小阵之间又保持着默契的距离与呼应。
整个大军便如一条由无数铁锥组成的巨龙,龙头是精锐甲骑破风,龙身是各都突骑滚滚向前,龙尾则是由驮马队、骡子队组成的后勤梯队。
这些从骑虽然稍显迟缓,却紧紧跟随,保障着这支锋锐的箭头能持续突击。
保义军六部的骑士们,因为审美和功能的原因,大部分都会自己花钱去打铁面,甚至新来的那些,来不及打造,也会裹着一条面巾,将面容挡起来。
因为看不清表情,你会觉得这些骑士更加肃杀,更加冷冽。
再加上,驰奔时,全程无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甲叶摩擦声、械仗与鞍具的轻碰声,这些都加重了这些骑士的威势。
任何人,即便是远远看一眼这股无边无际的骑兵军团,都会心脏狂跳,大汗淋漓。
五千匹战马奔腾,六千乃至更多的马蹄践踏在直道上。
那扬起的尘土都不是什么简单的烟尘了,而是一堵接天连地的、赭黄色的移动墙壁,伴随着雷鸣般的蹄声,向前席卷、吞噬着一切。
晨光试图穿透这尘墙,却也只在边缘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沿途的庄园、树林被这恐怖的声浪与景象惊动,鸟雀惊飞,犬吠骤停,人兽瑟缩于屋舍之内,仿佛末日降临。
这就是保义军的威势!
而赵怀安就是带着这样一支骑军团直奔昆明池战场。
当拿下长安后,赵怀安几乎是马不停歇,留诸衙内外步甲屯驻太极宫、永兴坊等地,令他们收拢城内的财货和物资,尤其是书籍、籍册、税册这些一定要收集保管。
这些工作有孟楷这些投降的巢军大将协助,这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而赵怀安在吩咐完这些后,就带领全军五千余突骑直奔西面昆明池。
在出发前,即便仓促、物资也少,但赵怀安还是遣秘书郎李巨源出郊,用少牢一祭蚩尤、祃牙。
这也是保义军的传统了,凡出师,必祭!
随后六军骑兵甲光耀日,直奔二十五里外的昆明池战场。
不是赵怀安这么贪心,都已经拿了长安的大功了,还要去抢李克用的功劳。
而是他已经预料到黄巢这位争议巨大的英雄人物,将要陨落在沣水边了。
可说来遗憾,赵怀安虽然和黄巢作战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位人物。
而现在,只有二十五里的路程,他无论如何都要去送一送!
……
此时,时辰到了巳时二刻,巢军已经和沙陀军激战了一个时辰,战场全线死战!
喊杀声震动天地,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自辰时三刻先锋接战,至此刻已鏖战一个时辰。
整个战场如同一个巨大、沸腾的熔炉,将数万人的生命与意志投入其中,搏命厮杀。
沙陀军本阵,终于抵达了战场核心。
李克用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之上,他的独眼透过弥漫的烟尘,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
晨光早已被尘土吞噬,昏天黑地。
前方,巢军的步兵方阵依旧旧巍然如山,槊尖如林,在偶尔穿透烟尘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两翼的巢军骑兵在有了之前的小胜后,战意很高,尤其是左翼葛从周部在击伤李存孝后更是频频出击,与右翼的骑兵相互配合,就如同两只铁鞭不断挥舞,拱卫着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赭黄“黄”字大纛。
在李克用的后方,他的沙陀主力,步骑混杂,已在他身后迅速展开。
左翼,以李嗣源、李存信两部骑兵为锋,辅以大量代北蕃汉步兵;右翼,李克修、李嗣恩、安休休的三部骑兵同样严阵以待;
中军则是沙陀最核心的步卒与他的牙兵“义儿军”。
阵型并非严整的方阵,而是更适应沙陀骑兵突击特点的、略带弧形的战线,如同张开的弯弓,蓄势待发。
目前的战况是,黄巢坐镇中军,兵力雄厚,阵型严整,试图以静制动,以步兵方阵的厚度消耗沙陀人。
而李克用,兵力处于劣势,但他手里还拥有一支还没出动的精锐沙陀铁骑,这是一支决定性的突击力量,他必须找到敌人的弱点,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制胜!
李克用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定了巢军右翼与中央方阵的结合部。
那里,因为先前李存孝的亡命突击以及李嗣源、李存信此后连续的冲击,阵型出现了些许松动,旗帜的移动也略显迟滞。
更重要的是,那一片区域的烟尘格外浓重,说明战斗激烈,巢军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那里。
“这是否是个机会呢……”
李克用心中默念。
从常理来看,黄巢的中军固然厚实,但庞大的阵型必然存在指挥协调的滞涩。
右翼因承受己方骑兵的数次猛烈冲击而略显疲态,与中军的衔接处,便是可能的命门!
但一切都可以被制造,一切都可能只是一个方向的观察……
脑子里千转百回,一道天光打下来,李克用猛地一震,再不犹豫,大吼:
“传令!”
“左翼李嗣源、李存信,继续加强攻势,做出全力猛攻巢军右翼的态势!”
“不惜代价,给我死死咬住他们,吸引中军注意力!”
“右翼李克修、李嗣恩、安休休!”
“听我号令,待中军动时,你部需全力向前挤压巢军左翼骑兵,不要求破阵,只要让他们无法动弹,无法回援中军!”
这些命令很快通过旗号与飞骑迅速传达。
本在轮番出战的沙陀两翼便又开始更加猛烈地动作起来。
左翼杀声震天,已经换了三根马槊的李嗣源再次出战,身先士卒,横冲都骑士反复冲击着巢军右翼阵脚。
右翼则与尚让部骑兵展开激烈的骑射与缠斗,使其无法脱身。
真正的杀招,在于李克用亲自掌握的中军精锐。
他没有像常规那样将最精锐的力量放在中央去硬撼黄巢的核心方阵,也没有去冲看起来已经松动的巢军右翼,反而是带着核心精锐向自己的右翼方向移动。
这些行动都被藏在阵线和沙尘中,不使得巢军发现。
李克用策马缓缓向右前方移动,身后不断有武士大吼:
“义儿都、决胜都、匡霸都、铁林都,还有所有能骑善射的勇士,都跟上!”
很快,他的身后就集结了大约两千最精锐的沙陀骑兵。
之前被抢下来的李存孝,也简单包扎后再次上马率领的数百铁林都骑士,紧随其后。
随后他们就开始缓缓向战场右侧迂回。
他们行动隐秘,利用烟尘和前方战线的喧嚣作为掩护,逐渐脱离了主阵的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