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池西岸,凤翔军大营,望楼。
郑畋扶着栏杆,极目远眺。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除了时不时闷咳一下,一切都那么健壮。
他身后,站着李昌言、朱玫、李茂贞、朱温等将领,人人甲胄在身,极目远眺。
东北方向,沙陀军扬起的烟尘如一条黄龙,滚滚向西。
而北面,巢军大营已空,四万人马在旷野上列阵,赭黄色的旗帜连成一片,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菊花盛开着。
“沙陀人动了。”
郑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李克用前军突骑有多少?看烟尘不过三四千吧,就这样直扑黄巢本阵。”
身后,李昌言皱眉道:
“使相,沙陀人虽勇,但黄巢尚有四万之众。以数千骑击四万,未免……”
“未免托大?”
郑畋接过话头,嘴角冷笑:
“李克用不是托大,他是要抢功。”
他转过身,看着众将:
“东面的哨探回报,赵怀安在长乐坡俘斩巢军主力四万,进逼长安。“
“这收复京师的首功,眼看就要落在保义军头上。李克用心高气傲,岂甘人后?”
“他这是要赶在赵怀安彻底拿下长安之前,先击破黄巢主力,夺下这‘破贼’的首功!”
朱玫迟疑道:
“可若沙陀人败了……”
“那便是天赐良机。”
郑畋打断他,目光灼灼:
“黄巢倾巢而出,与沙陀人决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最好两败俱伤。”
他走到望楼边缘,手指向东北方战场:
“此时若我军突然杀出,直取黄巢侧翼或后阵……诸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茂贞眼睛一亮:
“使相是说……”
“黄巢的首级。”
郑畋一字一顿:
“谁斩下黄巢首级,谁就是收复长安的第一功臣!届时,天子还京,论功行赏,诸位想想,那是何等的荣耀?”
帐内众将呼吸都急促起来。
可李茂贞却皱眉道:
“使相,此计虽好,但太得罪人了。我们要是趁着李克用苦战而夺了他的功劳,以他的脾性,只怕不等日后,当下就会……”
“会如何?”
“他能如何?”
郑畋冷笑一声:
“司马,你可知如今朝中局势?”
他不等李茂贞回答,自顾自说道:
“田令孜专权,天子暗弱。各镇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政令不出关中。”
“此番收复长安,若首功落在赵怀安或李克用这等藩镇手中,朝廷日后如何制衡?”
他目光扫过众将,声音陡然严厉:
“唯有我凤翔军,唯有我等天子亲军,拿下这破贼首功,朝廷才能重振声威!天下藩镇,才不敢再生异心!”
“此战,非为个人荣辱,乃为大唐社稷!”
众将肃然。
郑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本帅知道,此战凶险。但诸位!”
“自黄巢陷长安,天子西幸,已近一载。这一年来,我等苦战连日,不就是日夜盼着收复京师,迎还圣驾。”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岂能因畏险而错失?”
他走到李茂贞面前,拍了拍这位冉冉兴起的军中实力派的肩膀:
“司马,我晓得你和赵大关系匪浅,也晓得李克用和赵大好像约为兄弟,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在大是大非面前,什么个人情义都要给我靠边站!”
“而此战若胜,本帅必上表天子,为你请功。”
“届时,你便是再造大唐的功臣,青史留名,也不弱于那赵怀安分毫!”
“平起平坐,岂不美哉?”
李茂贞眼神闪烁,最终抱拳:
“末将愿听使相调遣。”
郑畋满意点头,转身面对众将:
“传令!全军整备,随时待命!”
“李昌言,你率凤翔军左厢为前锋,待沙陀人与贼军接战,便先突击贼军右翼。”
“朱玫,你率右厢为后队,随时策应。”
“李茂贞,你领中军,随本帅大纛行动。”
最后,郑畋望着人群中不说话的朱温,顿了顿,说道:
“朱温……”
“你部新附,不宜为前锋。便也随中军行动,护卫本帅左右。”
朱温感激涕零,抱拳行大礼:
“谢恩相!”
众将侧目,“恩相”,好个称呼,也是个拍马屁的!
众人心中对这个降将不屑,哼了哼,抱拳领命后下去了。
只有朱温稍微落在后面,随后被郑畋喊住了。
郑畋望着眼前的朱温,内心对此人也是不在意的,这人的实力因为自己的愚蠢冒进而损失惨重,如今收拢下来,不过五六千残兵。
但这人在军事上虽然没了作用,但却在政治上有很大的作用,能起千金市马骨的效果。
所以郑畋见朱温被诸将排斥,担心他心里有情绪,所以就觉得说几句话稳住他,于是,沉吟了会,说道:
“朱金吾!”
郑畋声音放缓,带着几分长者般的温和:
“今日军中诸将,皆久历行伍,难免有些傲气。你初来乍到,又……罢了,这些不必多言。本帅留你,是有一件要事相托。”
朱温闻言,立刻躬身抱拳:
“恩相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郑畋微微颔首,示意他靠近些,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为何本帅将你留在中军,而非让你去冲锋陷阵?”
朱温目光低垂,谨慎答道:
“末将愚钝,想是恩相体恤末将新附,兵马折损,恐难当大任。”
“此其一也。”
郑畋捋了捋胡须,目光看着朱温:
“更紧要者,是你有旁人不及之用。你出身巢军,旧部故交,多在贼中。”
朱温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末将……惭愧。”
“不必惭愧。”
郑畋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就在昨夜,北面巢军之中,有人秘密遣使,辗转联系到了本帅麾下亲信。”
朱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郑畋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来人声称,乃是你旧日同袍,如今在葛从周麾下担任要职。”
“他见黄巢大势已去,长安已成孤城,不愿玉石俱焚,愿率部反正,献出北面营垒,以为内应。”
朱温呼吸微微一滞。
郑畋见他神色变化,知他已明利害,便继续道:
“然此事干系重大,真伪难辨。那使者口说无凭,本帅亦不能轻信。但若为真,则是天赐良机,可一举捣破长安北面屏障,动摇贼军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温:
“金吾,你曾在巢军多年,与葛从周麾下诸将,想必也有相识。本帅思来想去,此事若要辨明真伪,并与之接洽,非你莫属。”
朱温心中念头急转。
这既是机遇,也是陷阱。
若此事为真,他作为引荐人和中间人,便是大功一件,能在郑畋心中乃至朝廷那里彻底站稳脚跟。
但若是个圈套,或是那人反复无常,他朱温首当其冲,必成替罪羔羊。
而且,郑畋将此等机密告知自己,既是信任,也是压力,一旦办不好,恐怕顷刻间就成了弃子。
瞬息之间,朱温已权衡利弊。
他如今势单力薄,寄人篱下,正需立下奇功以固位。
此事虽险,却也是他眼下最能抓住的稻草。
于是,朱温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恩相信重,末将感激涕零!”
“末将确与葛从周军中数位将领有旧。”
“朱温愿为恩相前驱,联络此事,辨明真伪。”
“若其真心归顺,末将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助其成事;若其有诈,末将亦必先察其奸,绝不令恩相与大军受损!”
郑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上前虚扶一把:
“好!金吾深明大义,本帅没有看错人。此事若成,收复长安之首功,本帅必为你向天子请奏!届时,你这金吾大将军之位,不过起点耳。”
说完,郑畋拍了拍朱温的肩膀,语气转为郑重:
“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不可令第三人知晓,即便是你麾下心腹,亦不可轻泄。”
“你且暗中准备,挑选绝对可靠之亲信一二人,待本帅与那使者再行确认一些细节后,便由你与之接洽。”
“记住,一切小心,宁可缓图,不可冒进。”
朱温再次深深一拜:
“末将领命!必不负恩相重托!”
看着朱温退下的背影,郑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随后再次看向西北方的战场。
而下了望楼的朱温也急匆匆回营,一进帐,他就低声唤来一直守在帐外的庞师古,吩咐道:
“老庞,你去军中找一些老兄弟,最好是之前从老葛那边要过来的,然后挑两个最机警、口风最紧的,叫来见我。”
“记住,要悄悄儿的。”
庞师古眼神变化,低声道:
“是,主公。”
……
辰时三刻,昆明池北岸。
沙陀军的先头骑兵已抵达战场边缘。
李存孝率五百铁林都勒住战马,在距离巢军阵前三里处停下。
眼前,是延绵数里的军阵。
巢军以步卒为核心,结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