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是密密麻麻的步槊兵,槊尖如林,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槊阵之后是盾牌手和刀斧手,再往后是弓弩手。
两翼各有约数千骑兵,但队形松散,显然不是他们沙陀骑兵的对手。
中军处,一面巨大的赭黄大纛高高飘扬,更多的则被前排的甲士们给阻挡住了。
李存孝舔了舔嘴唇,忍不住赞了一句:
“好阵势。”
“可惜,挡不住我沙陀铁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沙陀的先锋骑军同样在快速展开。
三千沙陀骑兵分成左右两翼,共六部。
左翼的,一部是他李存孝带领的五百铁林都骑士;一部是李嗣源带领的五百横冲都骑士;一部是李存信带领的五百厅直都骑士。
而右翼三部,一部是李克修带领的五百突阵都骑士;一部是李嗣恩带领的五百五院都骑士;一部是安休休带领的五百飞骑都骑士。
六个都骑士,分左右两翼,阶梯向下,排成了一个典型的锋矢阵型。
此时,李嗣源、李存孝、李存信等人商量着,他们见到巢军严整的步兵大阵,也看到了两翼那些散乱的骑兵,意见发生了分歧。
李嗣源策马靠前,对两个异父异母的弟弟,轻声道:
“贼军阵型严整,不可轻敌。是否等义父带着主力上来,到时候先以箭雨扰之?”
可李存孝却一个劲摇头,喊道:
“等不及了。”
“军情如救火,一切都等义父来定夺,那要我们临阵机变做什么?”
李存信白了一眼李存孝,正要说话,忽然发现对面的左翼,数千骑兵如同海浪一样扑了过来,大急:
“快!提起马速!作战!”
不用李存信喊了,看到巢军竟然主动发起骑战,在场沙陀骑士虽然各个都在骂巢军不自量力,但还是急匆匆提起马速,向着前方驰奔。
一面面小鼓擂响,号角长鸣。
沙陀骑兵开始缓缓加速。
先是慢步,然后是小跑,最后是全力冲锋。
他们和对面的巢军骑士,一共六千匹战马迎着对方奔腾,大地为之震颤,烟尘冲天而起。
……
烟尘蔽日,杀声震天。
然而,甫一接触,沙陀骑士们便察觉到了异样。
对面巢军骑兵的冲锋看似散乱,实则很有章法。
他们并不与沙陀最精锐的前锋硬碰,而是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以骑弓进行骚扰射击,试图迟滞沙陀军的冲锋势头,同时不断向沙陀军两翼迂回。
奔驰间,李存孝自然也注意到了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的敌骑,冷哼一声:
“雕虫小技!”
随后根本不理睬两侧袭来的冷箭,目光盯死对面那面“葛”字大旗。
“铁林都,随我直取敌将大旗!”
话落,李存孝猛夹马腹,一马当先,手中那杆特制的浑铁禹王槊平端,如同黑色闪电,径直撞向“葛”字旗所在。
五百铁林都骑士齐声怒吼,紧随其后,迅驰如电,狠狠凿入巢军骑阵。
不远处,李嗣源见状,连忙对左右大吼:
“横冲都,护住存孝左翼!厅直都,右翼掩杀!”
说完,他率领横冲都斜刺里杀出,为李存孝挡住左侧扑来的巢军骑士。
而那边,李存信也指挥厅直都冲向右侧。
同样的,右翼的李克修、李嗣恩、安休休三部,也与奔驰而来的巢军骑士绞杀在一起,战况激烈。
李存孝冲势极猛,铁林都又是沙陀军中重骑,人马披甲,寻常箭矢难伤。
他们硬生生撞开几波试图阻拦的巢军轻骑,距离那“葛”字大旗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那面大旗忽然前移,旗下转出一员大将。
此人身材魁梧,面色沉静,虽无李存孝那般张扬的悍勇之气,但一双眸子精光内敛,顾盼之间自有威严。
他手中一杆长槊,槊锋雪亮,正是巢军大将葛从周!
葛从周并未像寻常骑将那样嘶声呐喊,他只是将长槊向前一指。
他身边约千骑,皆是其麾下久经战阵的老兵,虽不及沙陀铁骑名震天下,但胜在令行禁止,阵型严整。
见主将动作,这千骑立刻变阵,不再散开骚扰,而是迅速向内收缩,形成一个厚实的锋矢阵,同样朝着李存孝的铁林都对冲过来!
“来得好!”
李存孝不惊反喜,他就怕敌将避而不战。
两股骑兵洪流,一方是沙陀最负盛名的猛将亲领的重骑,一方是巢军神将统帅的严整精骑,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中,轰然对撞!
“轰!”
最前排的骑士瞬间人仰马翻。
战马的悲鸣、骨骼的碎裂声、兵器的撞击声、垂死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死亡的交响。
李存孝的禹王槊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当先两名巢军骑士整个人都被砸飞出去。
他身后的铁林都骑士也勇不可当,借着马速和重甲,硬生生在巢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但葛从周所部韧性极强。
前排被冲垮,后排立刻补上,长槊攒刺,刀斧劈砍,死死缠住铁林都。
葛从周本人更是骁勇异常,他槊法精湛,力道沉雄,并不与李存孝正面硬撼,而是游走在战团边缘,槊出如龙,专挑铁林都阵型的薄弱处和落单的骑士下手。
每出一槊,必有一名沙陀骑士坠马。
他身边的牙骑也个个悍勇,结阵而战,配合默契。
李存孝冲杀一阵,发现虽然杀敌甚众,但铁林都的冲势已被迟滞,陷入混战。
而两侧,李嗣源和李存信也分别被巢军其他骑兵缠住,一时难以靠拢。
他心头火起,目光死死锁住那杆“葛”字大旗下的身影。
于是,他竟然直接抛弃骑从,单骑就奔了过来!
“葛从周!纳命来!”
手中禹王槊左右挥砸,李存孝还真就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取葛从周。
葛从周见李存孝少年豪杰,眼中精光一闪,竟不闪不避,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之际,李存孝力贯双臂,禹王槊以开山之势当头砸下!
葛从周却不硬接,长槊一抖,槊尖精准地点在禹王槊的槊杆之上,巧妙地将那股巨力引偏。
同时他胯下战马灵巧一转,已与李存孝错马而过。
李存孝一砸落空,重心微失。
葛从周经验老到,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他勒马回旋,长槊如影随形,疾刺李存孝后心!
这一槊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李存孝听得身后恶风不善,汗毛倒竖,危急关头展现出了超绝的武艺与反应。
他竟不回头,身体在马背上猛地向侧方一伏,同时禹王槊向后反扫!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葛从周的长槊被禹王槊扫中槊头,偏了方向,擦着李存孝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甲片。
但葛从周这一槊力道奇大,虽被格偏,余劲仍震得李存孝手臂发麻,在马上晃了一晃。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斜刺里一名巢军骁将见有机可乘,挺槊直刺李存孝肋下!
李存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难以躲避!
“存孝小心!”
不远处正奋力杀敌的李嗣源瞥见,目眦欲裂,却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李存孝狂吼一声,竟不避不让,左手猛地松开缰绳,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刺来的槊杆!
那巢军骁将大惊,奋力回夺,却如蚍蜉撼树。
李存孝借着这一抓之力稳住身形,右手禹王槊已如毒龙出洞,反向那名骁将胸口捅去!
那骁将躲闪不及,胸甲被砸,当场就一口血喷出,直接委顿跌落马下。
但李存孝也因此动作变形,破绽大开。
而这给了葛从周机会。
他早已拨马回来,长槊如雷霆般再次刺出,直取李存孝因发力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这一槊,快、准、狠到了极致!
李存孝刚击杀敌将,回槊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
他猛地一扭腰,试图再用肩甲硬抗,但葛从周槊尖微调,依旧指向要害。
“噗嗤!”
血光迸现!长槊锋利的槊尖刺穿了李存孝的颈侧锁子甲,深入皮肉!
若非李存孝最后关头拼命侧身,这一槊已然刺穿他的脖子!
剧痛传来,李存孝眼前一黑,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从马背上带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
那杆威震沙陀的禹王槊也脱手飞出。
“存孝!”
李嗣源、李存信等人远远看见,惊骇欲绝。
葛从周一击得手,正要催马上前结果了这沙陀第一猛将,附近几名铁林都的骑士已然红着眼睛扑了上来,不要命地缠住葛从周。
李存孝的牙骑也拼死冲上前,将倒地的主将抢回。
“敌将已死!”
巢军骑士见状,士气大振,欢呼声四起。
葛从周却面色沉静,毫无喜色。
他看了一眼被抢回去的李存孝,又环顾战场。
沙陀骑兵确实悍勇,尤其是高悬“横冲”二字应旗的那些骑士,冲杀尤为勇猛。
己方骑兵虽仗着人多和阵型与之周旋,但伤亡不小,已显疲态。
而右翼李克修等人的冲击,也让巢军骑兵压力巨大。
更重要的是,他抬眼望向沙陀军来的方向,地平线上,烟尘更盛,隐隐有无数旗帜招展,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与更多的马蹄声正滚滚而来。
敌军主力到了!
而后方,显然黄巢也发现了这个情况,所以下令鸣金收兵!
尖锐的金钲声在战场上响起。
葛从周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吹号,撤!交替掩护,撤回本阵!”
他的判断和陛下一样,这次出战算是小胜先手,但若恋战,等沙陀主力骑兵和步卒压上,他这三千骑很可能被包了饺子。
而正在厮杀的巢军骑兵听到撤退号和金钲声,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也开始且战且退。
他们并非溃逃,而是分成数股,相互掩护,向本阵两翼预留下的通道撤去。
李嗣源、李存信等人救回李存孝,见他虽颈部受伤,血流如注,但意识尚存,性命应无大碍,心下稍安。
眼见巢军骑兵退而不乱,沙陀先锋经过一番激战也是人困马乏,又见远方主力将至,便也收拢部队,没有贸然深追。
葛从周率军绕着巢军大阵侧翼划了一个弧线,最后从右翼安然返回阵中。
他立马阵前,回首望去,只见沙陀军本阵方向,旌旗蔽空,刀枪如林,李克用的主力大军已然抵达。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刚才与李存孝交锋的手臂,此刻才感到微微的酸麻。
而此时,巢军本阵中,欢呼声连绵不绝,纵声高吼。
原来沙陀骑兵也不是不可敌!
此战,巢军上下,士气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