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懂什么士大夫或者后人去评价黄王,他们只知道,黄王的恩德他们还不完,那就只能拿命来还了!
永远不要忽视小人物们那些最质朴的情感,不要用你的自以为是去批评他们。
一个再卑微的人,他也有父母,也有他爱的人,可当这些人都因为“坏人”而接二连三离去,当你的世界彻底绝望崩塌。
那个能拯救他于苦海的,那就是他的救世主!他的恩人!
你们都说我们是废物!
靠我们,黄王是没有未来的!一群本身就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就算抱团在一起,又如何?
没见过农民起义能成事的啊!不都需要靠咱们吗?
是,你们说的都对!
但有一个事是我自己能决定的吧!
那就是选择如何死!
我是个蝼蚁一般的存在,但因为黄王,我做了六年的人!
我不能帮陛下做什么,我也不懂为什么咱们明明都打进了长安,赶跑了皇帝,杀光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我们最后还是落到了这一步。
但帮不了陛下,我却能用我这条命去回报陛下!
这总是我能做的吧!
于是,这一刻,黄巢的巢车下,这些黄头军全部坚守在阵地上,无论李克用他们发动如何的冲击,杀了多少人,都会有剩下的人补上!
阵线岿然不动!
而巢车上,看着死伤无数的老兄弟横尸遍野,黄巢,这个六十的皇者,已是老泪纵横!
巳时已过,午时将至。
……
战场的南侧外围,葛从周此前正追杀着溃散的沙陀军骑士,所以稍微偏离了下主战场。
然后他就见义子谢彦章驰奔急报:
“义父!北面烟尘有异,似有沙陀精骑绕过主战场,直奔陛下大纛而去!”
葛从周心头巨震。
他环顾战场,己方右翼已显崩溃之象,中军遭沙陀猛将突袭,左翼虽在勉力支撑,但沙陀主力正全线压上。
陛下安危,系于一线!
“回师!救驾!”
葛从周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他试图收拢麾下骑兵脱离与李克修、李嗣恩等部的接触,向中军靠拢。
然而,战场已乱,命令传达不畅,且沙陀军死死咬住。
一番血战后,葛从周仅能带着身边最核心的约八百骑,带着谢彦章他们奋力杀出重围,向中军方向疾驰。
然而,当他冲回中军侧后方,准备重整旗鼓护驾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几乎吐血。
只见原本属于他麾下、负责拱卫中军侧后的张居言、张归弁两部,竟在阵前突然倒戈!
他们迅速降下了“齐”字旗和“张”字将旗,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唐军旗帜,随即向毫无防备的友军,黄文靖、黄万荣、黄万金三部,发起了猛攻!
这是怎么回事。
……
当自己派往郑畋营中的使者带着好消息回来时,张居言的内心却并没有预料的那般高兴。
他独自坐在马扎中,外面杀声震天,可思绪却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一个在曹、濮一带挣扎求生的农家子,后面侥幸做了县吏,可依旧过得不好。
因为不得志,又困顿难活,自己就一怒之下投了当时的王仙芝,并跟在草帅柳彦章的麾下。
柳帅对自己很好,他们也在王、黄两位都统的带领下,一路转战中原,可是在鄂州,先是王仙芝杀了自己的上司柳彦章,然后是全军遭遇鄂北决战失败,连王仙芝都死在了那。
可之后,他们依旧在黄巢的带领下,再次南下进入岭南,之后又挥师北上,一路尸山血海,终于打进了长安。
他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黄巢的样子,那是在一个破败的祠堂里。
那时的黄巢,虽然岁数已经不小了,但说话时总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他说要带兄弟们打入长安,推翻腐朽的李唐,要建立一个让穷苦人也能活得像个人的天下。
张居言信了,他觉得跟着这样的人物,或许真能搏出一个不一样的天地。
然而,长安的繁华像一剂迷药,迅速腐蚀了这支曾经同生共死的队伍。
黄巢登基了,诸黄子弟封侯拜相,占据了最华丽的府邸,享用着最美的女人和最醇的酒。
他们开始讲究排场,计较尊卑,甚至为了争权夺利互相倾轧。
当初“均平”的口号早已被抛到脑后,新的权贵比旧日的唐朝官吏更加贪婪暴虐。
狗脊岭上每日滚落的头颅,长安坊市间肆意劫掠的暴行,都让张居言感到阵阵寒意。
尤其是因为自己曾是跟在柳彦章麾下的,所以在军中备受猜忌排挤。
他虽然因战功被封为师将,但始终被黄巢的核心圈子隐隐排斥在外,被视为“外系”。
他们这些样的外系,就算立再大的功劳,再卖命,也难入核心。
当张归弁上来和自己说,要投唐,去投郑畋的时候,张居言是愤怒的!
他几乎要将张归弁绑了去交给黄巢!
但张归弁的一番话却说服了张居言自己麾下的军将们,那张归弁说:
“朱温那样受黄巢大恩的,都投了郑畋,做了官军!而且还是一下就为金吾卫大将军!”
“我们这些被黄巢嫡系打压的外系,我们拼什么?黄巢给了我们什么,我们要陪他一起死?”
“所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待之!’而现在,黄巢没把咱们当国士,却把我们当成了草芥!”
“你们这样死了!冤不冤啊!”
当时他们所部和尚让主力都被压缩在狭小的沣水东岸,实际上已经是四面楚歌的地步。
本来军中就流言四起,人心浮动,现在听张归弁这么一说,他手下的将校们,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竟然当着他的面,也开始私下议论。
“师将,咱们能……突围出去吗?”
“那李克用有多凶,咱们在渭北也是打过的,咱们怕是赢不了吧!”
“郑畋那边要是许师帅一个节度使,再不济也是个大州刺史吧,再保证对咱们既往不咎,保留咱们的部曲……”
“这也不是不能投啊!”
“是啊,是啊!”
“再打下去,兄弟们都要死光了。咱们当初造反是为了活命,为了过好日子,不是来给谁陪葬的!”
当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张居言就已经晓得事情无法挽回了,于是只能答应和张归弁一起派人去郑畋那边,商量个条件来。
实际上,张居言这一刻都还在想,要是郑畋不答应就好了!
可现在,郑畋不仅答应了,还许诺高官厚禄,看着身边一众激动的部下们,张居言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边是曾经发誓效忠的君主和日渐倾颓的大齐,另一边是唐廷开出的高官厚禄和部下们求生求活的眼神。
张居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马扎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铁盔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手指颤抖,还死死地捏着手里的马鞭,都捏到发白了还无知觉。
但部下们已经等不及了!
“师将!不能再犹豫了!”
一名旅将拔出横刀,几乎是逼到了张居言的鼻子底下,面目狰狞:
“沙陀人势大,黄巢必败!那边郑相公的大军已经压上来了!咱们现在不反,等会儿就是那案板上的肉!师将,你别犹豫了,弟兄们不想死啊!”
“是啊!师将!反了吧!”
周围的牙兵们纷纷鼓噪,那种眼神,不再是看主帅的那种尊重和服从,而是越发凶戾。
可以肯定地说,在这种情况下,张居言如果敢说个“不”字,下一刻这些牙兵就会先砍了他的脑袋,然后易旗造反!
这个时候,张居言竟然还想努力争取一下,吐出了几个字:
“可是……葛帅待我不薄……”
旁边,张居言的弟弟,张居武,为人骁勇果断,见到这种情况下,兄长还要愚忠,再忍不住,怒吼一声:
“葛帅?陛下都要死了!你还管什么葛帅啊!”
说完,张居武竟然猛地挥刀砍断了身旁那面大齐战旗。
而这边砍完了,张居言的另外一个弟弟张居恩,就招呼牙兵们开始竖起代表大唐的旗帜。
随着旗帜易变,张居言再无任何退路,只能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命令:
“……进攻黄文敬部!”
这就是张居言的复杂。
他明明可以选择带着部队撤离战场,可却偏偏在被迫易帜后,袭击友军!
这种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人,忠诚从来都是一种手段!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张归弁部,可要比张居言更早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