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还有黄万荣、黄万金、黄万勋等中护军亲族将领。
这些就是大齐现在剩下的领兵将了。
此时大伙皆甲胄在身,面色凝重,听黄巢下令。
黄巢开口,声音沙哑:
“沙陀人动了。”
“斥候来报,李克用率马步两万,已出镐京遗址,正向我军而来。”
尚让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沙陀人骁勇,且骑兵着实善战。我军虽有四万之众,但骑兵不过六千。若放任其冲阵……”
“我知道。”
黄巢打断他,缓缓起身:
“所以,朕要亲自布阵。”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昆明池西岸一片开阔地带:
“此处,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正适合骑兵冲锋,同样也适合决战。”
众将面面相觑。
葛从周忍不住道:
“陛下,旷野无险可守,如这般决战,沙陀铁骑一旦直冲中军……”
“那就让他们冲。”
黄巢转过身,认真道:
“敌军有骑兵,我军也有骑兵!”
“此战就是骑兵对骑兵,步阵对步阵!我看咱们大齐军的精锐到底差不差!”
帐内一片死寂。
黄巢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
晨雾正在散去,东方天际已现曙光。
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缓缓道:
“自王仙芝大兄在长垣起事,至今已六年。六年间,我们从曹兖打到荆襄,从荆襄打到岭南,又从岭南打回中原,最后进了这长安城。”
“我们杀过贪官,分过粮仓,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跪在我们脚下。”
“我们也败过,逃过,兄弟离散,尸横遍野。”
黄巢的声音很平静,说的也都是他们来时的路,却让帐中每一个将领都红了眼眶。
“但现在,我们走到了尽头。”
“看起来,也确实是这样的!”
黄巢转身,看着他的伙伴们:
“我不想多说什么哄骗人的话,实际上,如今这局势,就是唯死而已!”
“长安东郊,赵怀安估计已经对长乐坡发起了猛攻,以长乐坡的防御状态,不仅阵地守不住,连带着长安也守不住!”
“南面,郑畋的凤翔军虎视眈眈。北面,是渭水。东面是李克用!”
“四面楚歌。”
黄巢吐出这四个字,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这个时候,黄巢忽然提高声音:
“但我问你们……”
“我们当年在曹州起兵时,可曾想过能打进长安?可曾想过能坐在大明宫里,让李唐天子仓皇西逃?”
“没有!”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炬:
“但我们做到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提着脑袋在拼!因为我们是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在活!”
“现在,最后一天真的来了。”
黄巢走回帅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
“但就算是最后一天,我们也要让天下人记住,我们是如何死的,我们是如何谢幕的!”
“不是躲在长安城里被围困至死!不是跪在地上向官军乞降!是堂堂正正,布阵于野,与当世最强的骑兵,沙陀李克用,决一死战!”
他猛地一拍桌案:
“我要在昆明池畔,用沙陀人的血,祭我大齐战死的英灵!要用这一战,告诉天下人,黄巢可以败,可以死,但绝不会跪着死!”
“黄巢是死了!但以后会有无数个黄巢再站起来!”
“我这个黄巢得给后世为民请命的英雄们打个样!”
帐内众将,呼吸粗重。
尚让第一个跪地,以头抢地:
“臣愿随陛下死战!”
葛从周、李唐宾、史肇、宋彦、黄思厚、张孝儒、张存敬、黄文靖、张居言、张归弁、谢彦章、黄万荣、黄万金、黄万勋,一个接一个跪下:
“愿随陛下死战!”
黄巢看着这些跟随他转战千里的老兄弟,眼眶微红。
但他强忍着,沉声道:
“传令……”
“全军出营,于旷野列阵!”
“步卒居中,以步槊大盾结方阵。弓弩手居后,备足箭矢。”
“骑兵分列两翼,待沙陀人冲阵时,侧击其肋。”
“朕的龙旗,就立在中军!”
黄巢顿了顿,补充道:
“再传令各营,此战,有进无退。
“凡后退一步者,斩!”
“凡弃械投降者,斩!”
“凡临阵脱逃者,斩!”
“喏!”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大营。
巢军开始动了起来。
四万人马从营帐中涌出,在将领的呼喝声中列队。
步槊如林,盾牌如墙,弓弩手上弦,骑兵控马。
虽然军容不如唐军整齐,但那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却弥漫在空气中。
尤其是,当他们望着那面“天补均平”的大旗时,看着大齐陛下的龙纛,群情涌动。
没一会,黄巢披挂整齐,在牙兵们的簇拥下走出大帐。
他翻身上马,缓缓行至阵前。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雾气。
南方,昆明池水波粼粼,东岸原野开阔,西面,则是一条如带的沣水。
大概用了一个多时辰,四万巢军已列阵完毕,无数赭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武士们披着黄色罩袍,精甲耀日,军气成龙虎。
黄巢策马来到阵前,面对黑压压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大齐的将士们!”
声音传得很远,在旷野上回荡。
“今日这一战,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战。”
“我们被包围了。”
各阵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
这些老兵经历过太多绝境,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黄巢继续喊道:
“但朕问你们,我们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绝境?”
“在沂州,我们被宋威围困,粮尽援绝,我们杀出来了!”
“在狼虎谷,我们被赵怀安夜袭,诸军大崩,但我们挺过来了!”
“在鄂北,我们一败涂地,死伤十之六七,但我们撤出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现在,我们同样也是如此!”
“大战在即!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此战,我黄巢将与你们同生共死!”
“我的龙旗就在这里!我的人就在这里!你们退一步,我先死!你们弃械,我先死!你们逃,还是我先死在这里!”
黄巢的战马越奔越快,而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见到沙陀骑兵扬起的烟尘:
“但若你们愿随我死战,那今日,就让沙陀人看看,什么是好男儿!”
“就让这昆明池水,遍染沙陀人的尸体!”
“就让这关中大地,传唱我们的威名!”
四万人齐声怒吼,声震天地:
“愿随陛下死战!”
“愿随陛下死战!”
黄巢哈哈大笑,人生得意须尽欢,此时,就是他人生最绚烂的时候。
他扭头回望,见沙陀军尘埃漫卷,随即转身奔回阵内。
站在战车上,身旁是鱼鳞列阵的中护军武士,黄巢从车轩中,拔剑,随即怒吼:
“骑兵出击!”
话落,鼓声大作,由葛从周带领的三千骑兵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和欢呼中,率先出阵,直奔前方烟尘内的沙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