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王友通连忙使了个眼色,让他休要出声。
而这一嘘,他这侄子就更慌了。
等到了本帐内,王友通才压着身子,拍了拍右脚,低声道:
“休要多想,只是扭了一下脚。”
王八郎听了这话,脸色才缓和过来,扶着叔父进了帐。
这个时候,王友通已经确定自己的右脚骨头断了,不然不会稍微动一下就这么疼的。
但王友通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对众牙兵笑道:
“今日咱们小试兵锋,便旗开得胜!这是好兆头!”
然后他让牙兵从行李囊中取来酒,若无其事地脱下靴子,擦了几下。
烧酒凉凉的,迅速渗入脚踝,但伤处已经开始发热,肿得有些发紫了。
看到有人望了过来,王友通又立刻穿戴整齐。
而此时,几个牙兵端着硝制好的首级走了进来。
刚刚还勇射王友通的秦州将孙孝忠,这会已经被仔细地整理过了,头发束得很整齐,血污也已洗净。
只是微睁双目,看上去似乎是在嘲笑王友通。
此时,王友通靠在胡床上,忍着强烈的脚痛,听着帐外军队暂时休整的嘈杂声,内心踌躇焦躁。
他当然晓得太尉正等着自己的先攻,可他脚伤如此,强行奔驰只怕未到战场就先坠马,那时更误大事。
望着那雕枯的首级,王友通挥了挥手,让人撤下,呢喃道:
“不打紧,就休息一个时辰,耽搁不了事的。”
然后不晓得为什么,王友通只感觉眼皮狂跳,即便是靠在舒适的胡床上,也是坐立难安。
他抬头望向帐外,愣了一下,怎么这天又阴了。
……
九月二十一日,午时。
身在本阵的尚让不断派出哨骑去侦查前方战场和东面战场的情况。
早上天未亮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温度却是降了下来。
尚让披着大氅,头戴金冠,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着。
之前哨骑传来的消息,本该在这个时候,就从南面对郑畋本阵发起攻击的王友通部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这让尚让一直焦躁不安。
他不确定是王友通部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迷路了,但现在的问题非常严峻。
他是在一个时辰前从李唐宾、史肇那边得知了沙陀人抵达战场外围的消息。
虽然二将说沙陀人并没有选择进攻,反而开始做起了壁上观,但尚让晓得,这不过是暂时的。
只要李唐宾、史肇那边有任何虚弱的表现,那些沙陀人就一定会扑上来。
可他手里的兵力是有限的,原先都是要用在对郑畋军发起攻击上,但现在王友通部迟迟不出现。
而他却不能再等了。
眼前的形势已经非常扑朔迷离。
目前来说,他带着两万大军布置于战场的最西面,对面是万余左右的郑畋大军。
而在他的东面,是李唐宾、史肇带领的两万大军,目前正在对朱温叛贼围攻,并且临时防御沙陀军。
然后再更东面,陛下带着援军也正在路上。
本来按照尚让的布置,李唐宾、史肇会先歼灭朱温,而差不多同时间,他也会和王友通南北夹击,歼灭郑畋的部队。
到时候,他带领主力与赶来的陛下,正好东西夹击,就可将沙陀人彻底歼灭。
可现在情况是,李唐宾、史肇还未歼灭朱温,沙陀人就来了,虽然并未发起进攻,但也让李唐宾、史肇二部不敢放手一战。
然后王友通的部队也没抵达,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做出最合适的安排。
现在他手里的两万人,在没有王友通的配合下,直接对拥有坚营寨垒的郑畋军发起进攻,是很难短时间内取得突破的。
而如果在他僵持的时候,沙陀人对李唐宾、史肇二部发起进攻,那他将损失掉麾下最精锐的两个军。
拿郑畋手上的一万多人去换自己两万精锐,这个账太亏了。
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带着手上的两万人迅速支援到东面战场。
到时候他主力四万,那沙陀人不过两万,基本能打成僵持。
而这时候,更东面陛下的大军就要抵达,他们还是能东西夹击,歼灭掉沙陀人。
所以,尚让想了想,还是觉得支援李唐宾、史肇二部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是……
万一他把军队带到东面,而这个时候王友通带着大军从南面对郑畋发起进攻,那他们就危险了。
所以此时,尚让陷入了巨大的煎熬中。
他很清楚,自己的决策直接决定了数万人的生死。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消息:
“报,我军于昆明池北岸击溃叛贼朱温部!”
尚让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踱步到帐外,看向南面的天空,阴沉沉的,终于叹了口气:
“王友通,你最好真是迷路了。”
话落,他对左右大喊:
“传令,全军东向,支援李唐宾、史肇。”
诸将唱喏,就去准备。
可这个时候,又奔来数骑快马,一路奔来,大喊:
“太尉,沙陀军对史肇所部发起猛攻,李、史二将大败,正在撤回。”
尚让愣住了。
“败了?两万人都败了?”
此时,尚让的牙将尚可知讶异地喊着。
那哨骑连忙解释:
“李军帅为了歼灭朱温所部,实损失惨重,而史军帅虽有万人,可沙陀军有骑兵数千,一眼望不到头,几乎没有招架的能力。”
这个时候,帐内大将宋彦连忙站起,对尚让大喊:
“太尉,敌人正在对我军穷追,必然散乱,这反而是我军绝好的反击之机。”
“我们应立刻对李克用的本阵发起猛攻,如此必然大胜!”
宋彦是真的有胆略,历史上多少先败后胜,其实都是他说的这个原因,那就是一旦追击,阵型反而分散,敌军大本营无法联络散在战场各处的军队,反而造成了本阵的虚弱。
如此只要抓住战机,反而能打出反败为胜!
可宋彦说完这话,就有人站出来反对了,正是尚让的监军,黄思厚。
他直接斥责了宋彦,骂道:
“你在乱说什么?东面大败,这个时候不立刻保存有生力量,去进攻敌军气盛之师?这是哪门子兵法?”
黄思厚作为大齐皇亲,虽未封王,但言语的分量是很重的。
可这一次他说完,帐下就有人站起,却是尚让直属军的军帅张孝儒。
这个齐州的昂臧大汉,直接喷着吐沫,喊道:
“太尉,末将也同意老宋的意见,此时必须救援李、史二将,同时也是我军反败为胜的机会!”
那边黄思厚已经气得不行了,他看着这些不把大齐精锐当回事的败家子,怒骂:
“你们是不心疼陛下的精锐啊!这样绝境还要去轻掷!你们都是大齐的罪人!”
听到这话,宋彦彻底怒了,他指着黄思厚,回骂:
“你黄思厚什么人?你上过战场拼过命?靠着姓黄就在我们这蹬鼻子上脸,你以为战争靠什么?”
“靠的是咱们去拼!”
“你这种外行人,才是大齐的罪人!”
“时局到这个地步,就是你们这些人不懂装懂!”
黄思厚气得发抖,他横看向尚让,斥问:
“尚让!你就是这样带的兵?”
尚让没有说话。
那边几个人还在劝,尚让忽然抬头:
“披甲!”
众人一愣,随后狂喜,宋彦更是跑到架子上取下铁铠,亲自给尚让披好。
等尚让披挂好,他举着马槊走在前,对着外面的一众精锐牙帐兵大吼:
“擂鼓!出击!”
话落,众牙兵高呼,帐外的牛皮鼓敲得震天响。
很快,早就列好的两万大齐军,在漫天鼓声中,向着东面奔去。
半个时辰后,王友通带领万余大军抵达郑畋本阵边缘,并在三通鼓后,直接向郑畋的阵地发起了猛攻。
这就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专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