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晨曦,天阴沉沉的,昆明池南面,距离昆明池北畔战场足有二十里。
这里此前下了一点小雨,到现在又停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有人奔了过来,对正在马上沉思的王友通禀告:
“报,军帅,看见军寨了。”
王友通点了点头,然后与众扈骑一并来到了军寨前,这是一处小寨,也不甚险要,留点人手在这里围着就行。
他此行的任务是马不停歇,直插郑畋老儿的中军,所以不愿意为这小寨浪费时间。
那到底分出多少人围此寨呢?
眼前这寨顶多就是三百人左右的兵力,自己至少得留个两倍或三倍于对方的兵力,如此才能围住。
于是王友通就当下令,却忘记了一件重要之事:
他此时在寨外观察这寨,那寨上的军将就同样能看见王友通。
而且好死不死,王友通还特别靠前,大概在二百步的位置,他以为这个位置压根不会有人能射到他。
但他不晓得,此时这军寨内的是一支三百人左右的秦陇兵,这些人以前叫长武兵,也是当年高骈最早参军的部队。
这支部队因为常年和党项人、吐蕃人作战,尤其以培养射雕手为能,而高骈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此刻,那寨内的押衙叫孙孝忠,就是这样一位投顺的吐蕃射雕手。
他趴在营垒上,远远望着那边有个敌军大将模样的人,正说话,毫不犹豫就举起了自己的三石弓,对着那边一团黑点就射了过去。
那边,王友通正说话:
“赵德茂、宋彦真,你们过来。”
正在此时,为王友通牵马的牙兵脚下突然一滑,战马的前腿猛然跪倒在地,一支箭矢就这样插在了战马的胸膛上。
众牙兵愣了一下,继而纷纷大吼:
“啊,战马中箭了!”
“敌人放箭了!”
“保护将军……”
顿时,王友通四周形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
而那边,秦州将孙孝忠见没中,立刻又补了七八箭。
刚刚还堵得严实的人墙顿时少了一半,嚎叫一片。
王友通是又气又怕,他被牙兵们拖着,从战马上拉到了后方。
一群牌盾兵死死将他给挡在身后。
直到终于安全了,王友通才看向自己的爱马。
它被箭矢射穿了胸膛倒在地上,悲伤地看着自己,犹是还想站起来。
一瞬间,巨大的怒火烧穿了王友通的理智,他大吼:
“赵德茂!带你那个师给我拿下这个寨!踏平这座军寨!血洗此寨!”
那边,一名魁梧的武士听到后,大喊一声:
“现在就攻击吗?”
牌盾厚,王友通大骂:
“不是攻击,是血洗!一个活口也休要留下,给我杀!”
在他的旁边,举着牌盾的牙将宋彦真犹豫了下,正要说话:
“军帅……”
可愤怒至极的王友通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他大吼着,让麾下立刻对军寨发起进攻。
不大功夫,王友通的弓弩手就用更强的箭矢密度,压制住了军寨,赵德茂他们师就这样冲了上去。
天上,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不大的军寨前惨烈哀嚎。
……
喊杀声不绝,王友通被护着到了阵中的时候,还气急败坏。
他死活想不通,这军寨里面的唐军是想死吗?竟然主动招惹自己!
而当换骑的战马被牵来时,王友通又后悔了。
因为他想起来太尉让自己必须尽快穿插到郑畋中军的位置,千万不要在路上耽搁。
此刻他看着已经杀起来的战场,只能安慰自己,自己战马被唐军射杀,他要是没行动的话,那军心岂不是要大衰?
而且,这么点小寨,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唉!其实也别无选择了,打都打了,总不能让他们撤下来吧!
……
晨曦中,王友通的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秦州兵军寨。
鼓声震天,旌旗飘扬。
处在牌盾后的王友通摇了摇头,正要飞身上马,突觉右脚踝一阵疼痛。
他没在意,翻上战马,然后带着牙骑奔到了阵前。
而等他催马到阵前一看,却发现对方竟大开寨门,杀了出来。
看到这王友通更是气得不行,咬牙切齿道:
“拿我槊来!”
“真是找死!”
他从牙兵手上一把夺过长槊,在马上挥舞了几下。
这时,他又感觉脚后跟一阵钻心的痛,脚只要一用力踩马镫,脚踝就像刀割般刺痛。
而那边,牙骑们已经按照王友通的吩咐准备取槊冲锋了,此时这种情况下,王友通哪里还敢冲,连忙大喊拦住众人:
“等下!杀这些狗贼还用不着本帅出手!”
一众牙骑纷纷点头,心中也舒了一口气,他们是真怕军帅头脑发热。
他们都是军中牙骑,当然晓得太尉现在最着急的事情是什么。
所以他们都有心劝说,但奈何官大一级都压死人,更不用说军帅不晓得比他们高了多少级。
还好,军帅还是有点理智的。
而前方战场也确用不着王友通率牙骑冲锋了。
那孙孝忠以前是吐蕃的降人,虽然箭术出神,但其实就是个低级武士,后面到了秦州军这边也没打过什么大仗,所以锐气是够锐的,却缺少经验。
他本就兵少,却率全军杀出寨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能他觉得主动出击是能提高士气的吧!
可现实是,面对王友通麾下悍将赵德茂的猛烈攻击,这支秦州兵大溃,不得已只能往寨里撤。
可是,撤退的时候,哪里有时间关闭寨门?于是被赵德茂带着一群甲兵趁势一拥而入。
清晨的雾霭渐渐散去,寨前的土地也被双方践踏成了泥浆。
初升的太阳将阳光洒在大地上,也驱散了阴霾。
此时,这处小寨内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的影子了。
战斗是从卯时末开始的,不到辰时就已结束,王友通的人马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士气空前高涨。
正如王友通希望的那样,他们连吃早饭都没有耽误,就踏平了这座军寨。
这个时候,身边的一众牙骑也纷纷笑道:
“平了这寨好啊!不然落在咱们后面,迟早也是个祸害!”
“是啊!这事就算是太尉晓得了,也会给咱们数个大拇哥,一点没有影响咱们行军的速度。”
这个时候,在寨内仔细巡视过后,确认没有活口,赵德茂带着一队武士走了过来,对王友通喊道:
“军帅,咱们边走边吃干粮?”
那边王友通也很高兴,不过他并没有下马,而是踞坐在马上对赵德茂一行武士一顿夸。
然后这王友通忽然说了一句:
“那敌将的首级找到没有?拿来我瞅下。”
众人纳闷,不晓得这个时候有什么好看敌将首级的。
而王友通却移开视线,扫了一下这里,如是道:
“行,不过干粮就在这里吃吧!让兄弟们休息下,我顺便看看首级。”
众人面面相觑,听军帅的意思,竟然是要在这休息啊!
这个时候王友通说道:
“我们星夜兼程,奔了一日一夜,然后又打了一仗,兄弟们状态都很差,休息一下!”
“听我的,一个时辰后,咱们再出发!”
“八郎,牵马!”
话落,一个穿着铁铠的年轻武士便拉着王友通的战马向前离开。
身后众将摸不到头脑,但还是依令而行,于是本只是拿起干粮准备快速吃完的大军,忽然得知要休息一个时辰,于是纷纷倒地睡下。
……
王八郎牵着马,喊了一句:
“叔父?”
但他的叔父王友通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继续策马前进。
直到他看到叔父的嘴角在抽搐,明显在硬抗着痛苦,于是连忙低声问道:
“叔父?你这是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