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悲欢总是不尽相同。
保义军在长乐宫欢庆胜利,长安西郊,昆明池畔,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广明元年,九月二十一日,午时。
朱温拄着横刀,站在一段用辎车和沙包临时垒起的矮墙后,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好几处甲叶翻卷,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袍子,脸上还混合着血污、汗水和泥土,只有一双眼睛,凶狠顽强。
他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后捂不住的屎尿味道。
“义父!东面……东面又上来了!”
义子朱友谦匆匆从前线奔了过来,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
朱温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着嗓子问:
“李唐宾还是史肇?”
“看旗号……是李唐宾的前队!至少三百甲士,后面还有弓弩手!”
朱友谦的声音带着颤抖,面对黑压压的敌军,这个少年郎吓坏了。
而看到朱友谦这样哆嗦的样子,朱温直接就是一个巴掌扇了下来,直接把朱友谦给扇得一颗牙都吐了出来。
朱温怒骂:
“怕?怕了就别当我朱温的儿子!”
“我朱温没有孬种儿子!”
李唐宾、史肇,尚让麾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像两条疯狗一样,已经围着朱温所部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昆明池这边十里外,朱温的部队被分成了五股,一股是自己的本部,一股是朱珍那边带的,后面是庞师古带的后部,还有邓季筠、胡真那边各有一部。
而李唐宾、史肇两部倒好,一看到朱温的大纛,立刻就派遣精锐围攻,可见他们对于朱温有多恨。
于是,一日一夜下,朱温这边本部死伤惨重,但靠着他麾下厅子都的顽强,他还是守住了战线。
现在,朱温听到义子带过来的消息,说李唐宾他们竟然还能抽调出三百甲兵压上来,忍不住舔了下干裂的嘴唇,环视四周。
他身边还能站着的,已不超过千人,而且不少都带着伤,疲惫不堪,而且箭矢早已用尽。
朱温的声音陡然拔高:
“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昆明池!没路退了!”
“想活命,就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那李唐宾还想杀老子!他也配!”
说完,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义子,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举起横刀,指向敌军涌来的方向:
“弟兄们!黄巢无道,残害百姓,天命已绝!”
“今日我朱三在此,愿与诸君同生共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让尚让老儿看看,咱们是不是泥捏的!”
“同生共死!”
“杀!”
朱温这个人,和所有能成大事的雄主枭桀一样,就是非常清醒地晓得到底谁是自己的根基。
他朱温能走多远,就看下面兄弟们的支持。
所以他对于手下可以说是恩威并施,既以严苛军法约束,又以丰厚赏赐笼络。
别人爱钱爱女人,他也爱,但只要打胜仗了,朱温就是能忍住分毫不留,全部分给下面的人。
而这些麾下的将士,又都是追随朱温最久,大部分都能追溯到朱温的二兄朱存时期的,彼此之间恩义胶固。
所以此刻,面对危境,这些牙兵纷纷大吼,爆发出最后的斗志,和涌上来的巢军厮杀在一起。
双方在车架前、土坎边、池畔芦苇荡中展开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刀剑碰撞,骨断筋折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怒吼与咒骂,交织成一片。
……
朱温身先士卒,哪里最危急就冲向哪里。
他的横刀早已砍出了无数缺口,几乎成了锯子,但他挥舞起来依旧势大力沉,接连劈翻两名巢军甲兵。
而他的义子朱友谦和牙将朱汉宾也死命将朱温护在中间,结成一个小阵,死死抵住巢军最猛烈的冲击。
一个巢军队将发现了朱温,挺着步槊直刺过来。
朱温侧身躲过,左手猛地抓住槊杆,右手横刀顺着槊杆削向对方的手指。
这队将惨叫一声松手,朱温夺过步槊,反手就将他捅了个对穿。
但与此同时,另一侧一名巢军的长斧也重重砸在朱温的肩甲上,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朱汉宾眼疾手快,一刀砍翻了那名巢军。
“主公!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朱汉宾满脸是血,嘶吼道。
朱温何尝不知?他的人正在飞速减少。
李唐宾的兵力是他的数倍,而且生力军源源不断。
他这边却是油尽灯枯。
朱温抬头望向西边,那是李克用大军应该出现的方位。
按照约定,沙陀骑兵早就该到了!
只要李克用的铁骑一个冲锋,就能将李唐宾这部敌军冲垮。
可是……十里外,毫无动静。
只有昆明池畔,厮杀声冲天彻地。
朱温心头滴血,这些都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本钱啊!
此时的他,哪里还不晓得,那李克用已经是作壁上观了。
他怒骂了一声:
“李克用……你这沙陀狗!”
但他也知道此刻抱怨无用,还是得靠自己。
于是,朱温终于放弃继续坚守的打算,指着不远处一个稍高些的土丘,大喊:
“收缩防线!退到那个土丘后面!”
那里背靠昆明池的一处水湾,地形稍窄,利于防守。
而有朱温的下令后,剩下的中军残兵护着朱温且战且退,向土丘靠拢。
每退一步,都要留下几具尸体。
等终于退到土丘后,清点人数,能战的已不足五百,人人带伤,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与此同时,一直猛攻朱温本兵的李唐宾所部也损失巨大。
所以后面调度部队的李唐宾也缓了一下,将溃下来的部队重新整队,接着在号角和鼓声中缓缓围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用弓弩远远吊射,消耗朱温残部最后的体力和生命。
箭矢嗖嗖落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朱温背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大口喘气,感觉肺里像着了火一样。
朱友谦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只剩最后几口。
朱温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看着身边这些追随他转战千里,如今却要和他一起葬身在这昆明池畔的兄弟们,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暴戾的决绝。
“弟兄们,看来,咱们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朱温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听不清了,熬了一整夜,又着急上火,他嘴上全是水泡。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朱温挣扎着站起来,对在场这些人道:
“但是,兄弟们没给咱朱三丢人!也没让那些人好过!他娘的,咱们杀了多少人?够本了!”
说完,朱温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槊,撑着自己,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
“黄泉路上,咱们兄弟一起走,也不寂寞!到了下面,接着跟咱老朱干!”
正是这种绝境中,这群残兵败将竟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嘶吼。
“算逑,杀的也够本了!来!让他们来!”
“能杀老子的还没出生呢!”
此时,外围的李唐宾阵中,响起了进攻的鼓声。
最后的时刻到了。
……
八里外,李克用大军两万横亘五里,远远地看着前方昆明池畔的厮杀。
李克用一袭狐皮大氅,独目乜着那杆“朱”字大纛,心中快活极了。
“朱温……朱三……”
李克用咧着嘴,咀嚼着这个名字。
栎阳城外那一箭穿目之痛,至今仍在阴雨天隐隐作祟。
这就算不是朱温直接射的,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如今,看着这朱温被尚让大军围攻,他心中只有畅快。
身旁的盖寓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冷静:
“大帅,朱温所部虽勇悍,但毕竟兵少,且是背主新降之军,军心未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