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坡的战火已然熄灭,硝烟却仍未散尽。
天色幽暗,整个长乐宫到处都是火把,几与月光试争辉。
此时,长乐宫残破的宫墙上,到处插满了赤旗,目光所及,甲士肃立,兵戈森然。
升阳殿内,昔日黄邺主帐之所,如今已换了主人。
殿内灯火通明,驱散着秋夜的冷意和阴霾。
赵怀安并未坐在黄邺之前主位,而是命人搬来一张寻常的马扎,置于殿中,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他卸去了沉重的明光铠,只着一身绛色戎服,外罩半旧皮甲,手执斧仗,靴上犹沾着一路的泥泞。
虽无华服金冠,但那股威福自专的气度,以及身后肃立如林的背嵬亲卫所拱卫的威势,无一不在表达,眼前这个男人,已然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豆胖子、李师泰、郭从云、孙泰、赵虎、张歹、陆仲元等保义军核心将领分列左右,人人甲胄染血,神色冷峻,乜斜着殿外。
殿外广场上,火把噼啪作响。
火把下,数十名被反绑双手的巢军将领被如狼似虎的保义军甲士押解而来。
他们大多衣甲残破,面带血污尘土,神情或麻木、或愤恨、或惊惧、或茫然,在刀槊的逼迫下,踉跄着被推入殿内。
殿内,气氛陡然森寒。
保义军诸将手按刀柄,目光灼灼,而被俘的巢将则垂首或昂头,喘息粗重,无人敢先开口。
如孟楷这些降将,则脸色复杂,同样无人吱声,即便已在人群中看到了昔日的袍泽和旧部,都依旧沉默。
唯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收拢俘虏、清理战场的号令声。
赵怀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败军之将,最后落在为首几人身上。
他认得其中一些面孔,有些是在过往交锋中打过照面,有些则是通过情报知晓其名。
赵怀安望着这些人,说道:
“长乐坡已下,黄邺北逃,生死未卜。该为你们陛下尽忠的,也都尽忠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尔等皆是大齐宿将,转战南北,非是无能之辈。今日兵败被擒,是时也,势也,非战之罪。”
他这话一出,殿内被俘众将中,不少人身体微微一震,低垂的头颅稍稍抬起,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
败军之将,最怕被轻蔑羞辱,赵怀安这开场白,虽未许诺什么,却给了他们一丝残存的体面。
“我赵怀安是什么人,想必你们也听过一些。”
赵怀安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自有一股底气:
“我起于行伍,深知乱世求存不易,更知武人血勇难得。”
“黄王举事,初亦为活命,为一口饭吃,这没有错。错只错在,路子走岔了,人心也散了。”
说完,他直接看向站在左侧的一个魁梧将领。
此人约莫二十余岁,面庞黝黑,阔鼻巨口,虽被缚,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正是黄邺麾下骁将霍存。
霍存早年便是黄巢麾下悍将,以勇猛善骑著称,在曹濮旧部中颇有威望。
“霍存!”
赵怀安直接点名:
“你我也是老相识了!当年你在曹州的时候,就和我打过照面!”
“后来你随黄王转战,守濮阳、战沂州,也算一条好汉。”
“如今大势已去,黄邺弃军而走,柴存战死殉节,你待如何?”
“是学那黄邺,只求苟活,惶惶如丧家之犬?还是学柴存,引颈就戮,全一个忠义之名?抑或……换个活法?”
霍存猛地抬起头,与赵怀安目光对视。
那目光中并无戏谑,也无逼迫,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意思就是一切都看你怎么选。
霍存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起自己跟随黄巢兄弟起兵以来的种种,想起邯郸老家的亲族,想起方才长乐坡上保义军如山崩海啸般的攻势和同袍们绝望的抵抗……
他忽然明白了,柴帅求死,与其说是尽忠,不如说是一种对黄邺无能、对前途绝望的悲愤宣泄。
但他霍存还没有传宗接代,当年随草军起事亦是为了一口活命饭,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压着激动: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郡王……不杀之恩,霍某感激。若蒙不弃,霍某……愿降。”
最后两个字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霍存原本挺直的脊梁似乎微微佝偻了一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要是能活,谁愿意死呢?
而霍存知道,说出这两个字,过往的荣耀与坚持便如云烟散去,但活着,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那边,孟楷、张归霸、张归厚几人听了这话,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也许正是同是降将出身,他们迫切希望霍存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边,赵怀安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也没什么激动的,只是微微颔首:
“识时务者,为俊杰。霍将军是明白人。”
他挥了挥手:
“给霍将军松绑,看座。”
立刻有两名背嵬上前,利落地割断霍存腕上绳索,又搬来一个马扎放在一旁。
霍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默默走到马扎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对着赵怀安,伏在地上,磕头行礼。
这一礼,意味着正式归附。
对于霍存的投降,众俘将脸色各异。
有人面露鄙夷,有人眼神闪烁,更多人则是低下了头,心中天人交战。
赵怀安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人。
此人身材精壮,面色焦黄,眼神却颇为灵活,此刻正偷偷打量着殿内情形,正是黄巢麾下五虎将之一的王璠。
王璠此人,机变有余而气节不足,长乐坡后期便已有动摇,黄邺晕倒后更是最早一批溜走的将领之一,只是没跑多远就被保义军的游骑擒获。
面对王璠,赵怀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璠是吧?”
“听闻你素骁勇机变,黄邺许多事都倚重于你。如今局面,你有何话说?”
王璠闻言,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赵大王!罪将糊涂,罪将糊涂啊!都是那黄邺刚愎自用,不听良言,才致有今日之败!罪将早就看出他非明主,只是……只是身不由己啊!”
“罪将愿降,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语速极快,额头磕得砰砰作响,显得惶恐而急切,与方才霍存那种沉重但干脆的投降截然不同。
殿内一些保义军将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张歹甚至冷哼了一声,低骂道:
“软骨头!”
赵怀安看着王璠,嘴角一咧,缓缓道:
“王将军倒是……能屈能伸。”
王璠听不出赵怀安话中深意,只当是接纳,连忙抬起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大王明鉴!罪将必……”
但赵怀安直接就打断了他,冷道:
“不过,我保义军中,要的是能同甘共苦、生死相托的兄弟,要的是敢作敢当、有血性的汉子。”
“似你这般见势不妙便弃主先遁,危难之际只求活命,甚至将罪责尽推于旧主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璠瞬间惨白的脸:
“我赵大,不敢用,也不屑用。”
王璠脸上的笑容僵住,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惧:
“大王饶命!罪将……罪将还有用!我知道黄巢在长安的布防,我知道他们财货囤积之处,我知道……”
“押下去!”
赵怀安挥手下压,不再看他,对左右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
两名如狼似虎的背嵬甲士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在地、语无伦次求饶的王璠拖出了大殿。
殿外很快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殿内被俘众将无不悚然,一些原本心存侥幸、打算如王璠般摇尾乞怜者,顿时熄了心思,冷汗涔涔。
赵怀安杀王璠,并非单纯因其品行,更是立威。
他要让这些降将知道,投降可以,但保义军不是垃圾堆,不是什么人都收。
贪生怕死、首鼠两端者,纵有才具,亦不可留。
同时,这也是做给尚未表态的其他人看,别给他演什么好汉!
处理完王璠,赵怀安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此人是柴存的族侄兼牙门将柴自用,在长乐宫最后的战斗中受伤被俘。
他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血污和稚气,但眼神却有着不同于年龄的沉痛和倔强。
“柴自用!”
赵怀安念出他的名字:
“你叔父,临阵不退,力战而亡,是个汉子。我敬他。”
“你呢?你叔父求仁得仁,你待如何?是欲追随他于地下,全了柴氏忠烈之名?还是想想,你柴家是否只剩你这一条血脉?”
“你死了,谁为你叔父收殓遗骸,供奉香火?谁又记得长乐坡上,曾有一个叫柴存的好汉死战不屈?”
这番话直击要害。
柴自用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叔父最后那决绝而悲愤的眼神……
叔父是尽忠了,可柴家……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看着赵怀安:
“我……我若降,可能……可能收敛我叔父尸身?”
“自然。”
赵怀安点头:
“不仅收敛,我可命人以四品之礼暂厝,待局势稍定,你若愿,可扶灵归乡。”
柴自用泪水终于滚落,他挣扎着,想要跪下行礼,却被绳索束缚。
赵怀安示意,甲士上前为他松绑。
柴自用解脱束缚后,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对着赵怀安,以额触地,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