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下,柴存本阵。
此前哗变的三个军将,这会已经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中,披着大氅的柴存提着犹在滴血的横刀,怒目剩下的人。
他戟指地上的伏尸,破口大骂:
“这就是违抗军令的下场!”
“只要我没死!谁敢造反!谁就是死!”
众将静若寒蝉,都低着头不敢炸刺。
作为军中仅剩的元老,柴存从王仙芝时代就是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到现在,论资历,没有谁比他还高。
可以说,在场的这些军将,多少都是柴存亲自简拔,甚至在战场上救下来的。
所以没人敢违逆柴存,纵然是刚刚被斩的三个,都只是对五王黄邺的命令表达不满。
毕竟按照黄邺的命令,要他们抽调兵力去西面的龙首渠防守,可那边敌军来了多少,一点不清楚,这种情况下,谁会愿意脱离坚固的阵地贸然下坡呢?
但就这样,柴存直接杀人!可见,这种情况下,已经危险到了什么时候。
而就是这个时候,柴存留在升阳殿的侄子柴茂直接奔了过来,在他耳边一阵耳语。
听到黄邺当众晕倒在大殿的消息时,柴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脚踹在身旁的粮袋上,谷糠簌簌落下。
“废物!竖子!不堪大用!”
柴存破口大骂,声音嘶哑而愤怒,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引得在场的将领纷纷侧目。
他胸膛剧烈起伏,连日来的憋闷、不满、绝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黄家小儿!当初在鄂北,若非我柴存拼死阻击保义军,你黄邺能带着残兵撤下去?”
“在江汉,若非我部死战,你焉能有机会射杀曾元裕,捡那泼天功劳?”
“如今坐镇一方,号令诸将,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指着长安城的方向,又指向坡下保义军连绵的营火,怒不可遏:
“四万精锐!其中万余都是跟着王都统从曹濮杀出来的老兄弟!”
“陛下瞎了眼,交到你这等优柔寡断、色厉内荏的货色手里!”
“先是轻敌冒进,丢了浐水桥;再是分兵把守,被赵怀安逐个击破!”
“孟楷降了,赵璋跑了,费传古、黄万敌在长乐驿苦战待援,你倒好,派个李详下去,人家都战死了,李详才跑到坡下!”
“最后李详自己还被夜袭丢了大部兵力!”
“本来就是人心惶惶,山穷水尽!你自己倒是先晕了!”
“这仗还怎么打?这阵地还怎么守?”
身边的牙将柴自用见他情绪激动,连忙上前低声劝道:
“大帅息怒!五王……五王也是心力交瘁,如今军中主心骨可不能乱啊!”
“主心骨?”
柴存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讥讽:
“他黄邺何时成了主心骨?不过是仗着姓黄,仗着是黄巢的亲弟弟!”
“我等兄弟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如今却要陪着这等庸才葬送在此地!”
他环视四周,大日横空,在深秋中留下绚烂的光彩。
远处,保义军在坡下的鼓角依旧不停,金戈铁马,气势磅礴。
烽火台上的狼烟熄灭了,又被再次点起,可长安的方向,依旧没有任何援兵到来的迹象。
柴存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地上被自己手刃的老兄弟,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的劳累,而是来自内心深处希望的彻底湮灭。
他想起了王仙芝,那个豪气干云、带着他们纵横曹濮的都统;
想起了战死在鄂州北的柴绍,想起了那些早已埋骨他乡的老兄弟。
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大齐”,如今看来,竟像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而梦醒时分,却发现竟是一场噩梦。
柴存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自用,你去传令,让我本部还能动的弟兄,都集中到长乐宫正殿前。”
“大帅,您这是……”
柴自用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柴存没有回答,他转身,大步走向升阳殿内。
殿内灯火昏暗,黄邺已被抬到后殿,一群医官和亲信围着他手忙脚乱。
孟楷投降后空出的位置,赵璋出走后的空缺,费传古、黄万敌战死的空缺……种种失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王璠缩在角落,面如土色;李详下山后就杳无音信;霍存按着刀柄,眼神闪烁不定。
柴存没有去看黄邺,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最后坐在了黄邺的位置上。
“诸位!”
柴存开口,声音不高:
“五王身体不适,眼下军情如火,某柴存,僭越了。”
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神色复杂。
柴存继续道:
“长乐驿丢了,李详军残破,中坡阵地已不可守了,眼下这长乐宫,便是最后一道屏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王璠、霍存等人:
“我柴存,自曹州随王都统起兵,转战南北,大小百余战,就在鄂北一战跑了!”
“从那之后,我柴存就发誓,我永远不要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撵着追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决意,率我本部剩余将士,死守长乐宫正殿及前廷!一步不退!”
“黄王待我以国士,王都统视我为股肱,我柴存今日,便以这腔热血,报此知遇之恩,全我武人之节!”
这番话掷地有声,却让殿内气氛更加凝滞。
死守?那就是要与阵地共存亡了。
王璠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霍存眼神动了动,抱拳道:
“柴帅忠义,末将佩服。然……然事尚有可为,是否……”
“尚有可为?”
柴存打断他,冷笑一声:
“霍存,你也是老行伍了,睁眼看看!援兵何在?士气何在?赵怀安用兵如神,步步为营,先破章敬寺,再降孟楷,如今长乐驿亦破,我军已被分割包围,士气崩沮!”
“除了死战,还能如何?难道像那赵璋一样,弃众而逃,苟且偷生吗?!”
霍存被噎得说不出话。
柴存不再看他,对柴自用令道:
“去,集结人马!将宫中能拆的门板、梁木,全都堆到殿前!多备弓弩、滚木礌石!我要这长乐宫,成为赵怀安的坟场!”
“得令!”
柴自用咬牙应道,转身奔出。
柴存又看向殿内其他惶惶不安的将领和文吏,挥了挥手,语气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尔等……各自寻路去吧。愿走的,都去自寻生路。某,不拦着。”
这话如同赦令,一些人面面相觑,随即有人悄悄向后殿挪动脚步,然后是更多的人。
王璠第一个溜了出去,接着是几个文吏,甚至一些低阶军官。
殿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柴存和寥寥几个亲信,以及后殿隐约传来的黄邺呻吟和医官的低声交谈。
柴存走到殿门口,望着山脚下已经开始缓缓往上涌的保义军兵线。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在很多人看来是愚蠢的,是螳臂当车。
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他柴存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丢下阵地,丢下兄弟,狼狈逃窜。
他已经品尝过一次了,不想到了头,却丢了草军元老的尊严!
去他妈的大齐,老子是巢军大票帅!
……
后殿,黄邺悠悠转醒,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
医官见他睁眼,连忙低呼:
“大王醒了!”
亲信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无非是“保重身体”、“大局为重”之类的废话。
黄邺挣扎着坐起,透过窗棂,看到前殿方向人影幢幢,柴存那嘶哑却决绝的怒吼隐约传来。
“……死守长乐宫!一步不退!……”
黄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羞愧,有恼怒,也有一种莫名的悲凉。
“外面……情况如何?”
黄邺哑声问。
一个亲信颤声汇报:
“大王,刚得到消息……保义军先锋已至坡腰,正在清理障碍,怕是……怕是一会就要发起总攻了!”
黄邺抿着嘴,就要站起,却又一阵眩晕跌坐回去,便无奈问道:
“柴存呢?他在做什么?”
“柴帅……柴帅正在前殿集结本部,宣称要……要死守长乐宫,与阵地共存亡……王璠将军等人,已经……已经走了。”
“走了?”
黄邺一愣,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王璠跑了?其他人呢?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簇拥的将领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个个面如死灰,眼神躲闪。
树倒猢狲散!
柴存要死战尽忠,王璠他们却要逃命!
而他黄邺呢?
他是大齐的五王,是此地主帅,他能像柴存一样死在这里吗?
不,不能!
兄长黄巢还在长安,大齐还未亡!
他若死在这里,谁去辅佐兄长?谁去重整旗鼓?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未尽事业”的虚幻执着,瞬间压倒了一切。
羞愧和悲壮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快!扶我起来!”
黄邺挣扎着,在亲信的搀扶下站起:
“此地不可久留!传令……不,不必传令了!集合所有还能动的牙兵,我们……我们撤回长安!”
“大王,那柴帅那边……”
有人迟疑。
“顾不了那么多了!”
黄邺低吼道:
“柴存要尽忠,让他尽去!本王要回长安,面见陛下,陈述战况,再图后举!快!从宫后小门走,不要惊动前殿!”
亲信们连忙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帮黄邺披上外袍,拿起佩剑。
黄邺回头看了一眼前殿方向,那里人影不断,柴存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似乎正在激昂地训话。
黄邺咬了咬牙,扭过头,在亲信们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后殿,沿着熟悉的路径,向长乐宫后方一处隐蔽的角门摸去。
宫外一片混乱。
得到黄邺“晕倒”、柴存“决死”消息的巢军,早已军心涣散。
除了柴存本部还有一些老卒在柴自用的呵斥下勉强集结,其他各营早已失控。
大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惊恐地望着坡下越来越近的保义军。
巢军的军吏们或失踪,或也在准备后路。
当黄邺带着少量亲卫仓皇出后门时,甚至无人察觉,或者说,无人有心去管了。
……
黄邺不敢骑马,马蹄声太响。
他们一行数十人,皆步行,跌跌撞撞地向西北方向摸去。
他的计划是绕过主战场,从长乐坡北麓较为偏僻的小路下山,然后再折向西,试图从唐军包围圈的缝隙中钻回通化门。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残酷无比。
长乐坡周围,早已被赵怀安的保义军以及协同作战的河中、渭北诸镇兵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虽然主攻方向在东南坡,但北、西两侧也早有游骑巡哨,封锁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