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邺等人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队保义军的哨骑发现。
“什么人?站住!”
旷野上,一声厉喝划破天空。
“不好!被发现了!”
黄邺的牙将大吼:
“保护大王!”
战斗瞬间爆发。
这队保义军哨骑不过十余人,但极为悍勇,立刻结阵冲杀过来。
黄邺的牙兵拼死抵抗,但保义军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牙兵倒下。
“大王快走!”
牙将浑身是血,死死挡住一名保义军骑卒的马槊,对黄邺嘶喊。
黄邺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向旁边的灌木丛钻去。
他丢掉了显眼的头盔,扯烂了华丽的袍服,只求能躲过一劫。
剩下的牙兵们拼死断后,且战且退,但很快就被歼灭或冲散。
黄邺孤身一人,在山林中亡命奔逃。
树枝刮破了他的脸和手,荆棘扯烂了他的衣衫,他摔倒了无数次,又挣扎着爬起。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柴存那“死战尽忠”的怒吼,更对比出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羞愧、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喊杀声,直到力气耗尽,瘫倒在一片乱石之后。
日头越发西斜了,黄邺扭头回望,他已经远离了长乐坡主战场。
而那边,长乐坡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显然最后的战斗已经打响。
柴存……大概已经如愿了吧。
黄邺捂住了脸。
……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求生的欲望再次支撑起黄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长安在西南,但他不敢直接往那边去,保义军主力肯定在那个方向。
他记得,兄长黄巢曾提过,北面的王重荣虽然也与唐廷合作围剿,但河中军与保义军并非一心,或许有隙可乘。
于是,黄邺强打精神,沿着一处溪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北方向走去。
他不敢走大路,只挑荒僻小径甚至无路的野地前行。
渴了喝点河水,饿了……只能忍着。
昔日的大齐五王,如今形容枯槁,与丧家之犬无异。
走了大半天,日头快要下去时,他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一座军营,旌旗招展,营盘严整,旗号正是“王”字和河中军的标志。
黄邺心中一动,又有些犹豫。
是王重荣的部队?
若是能诈称溃兵,或许能混过去,甚至……万一王重荣有异心呢?他听说这些藩镇节度使各怀鬼胎。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决定,一队河中军的巡逻骑兵就发现了他这个形迹可疑、衣衫褴褛的人。
“站住!干什么的?”
河中军的骑兵围了上来,马槊指向黄邺。
黄邺心中一紧,连忙低头,用沙哑的声音道:
“军耶……小人是长安逃出来的百姓,兵荒马乱,迷了路……”
“百姓?”
为首的队正打量着他,虽然衣衫破烂,但脚上的靴子质地不错,手上也无常年劳作的厚茧,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气度。
“看你细皮嫩肉,倒像个官人。绑了!带回大营,交给节帅发落!”
黄邺大惊,挣扎道:
“军耶饶命!小人真是百姓啊!”
但他哪里挣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牙兵,很快就被捆了个结实,押往河中军大营。
大营中军帐内,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正在听取部将汇报长乐坡战况。
听说保义军已攻破长乐驿,正在猛攻长乐宫,巢军大将柴存据宫死战,王重荣捋着短须,沉吟道:
“赵怀安用兵,果然疾如风火。黄邺四万大军,据险而守,竟被他数日之内打得土崩瓦解。柴存倒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人。”
正说着,牙兵来报,巡骑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疑似巢军溃逃的将领。
王重荣眉毛一挑:
“带上来。”
当黄邺被推搡着进入大帐时,王重荣起初并未在意。
一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俘虏而已。
但当他仔细看去,尤其是看到对方虽然惊恐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眼中残留着一丝不甘与傲气时,心中不由一动。
王重荣是见过黄邺的。
早年黄巢势力尚弱时,曾与河中军有过短暂接触,王重荣对黄巢这个颇为勇悍的弟弟有些印象。
“抬起头来。”
王重荣沉声道。
黄邺被迫抬头,与王重荣目光相对。
帐内火把明亮,王重荣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忽然想起,当年黄巢派使者与诸镇交涉时,其弟黄邺似乎曾作为副使露面……虽然眼前之人憔悴不堪,但眉宇间的轮廓……
王重荣猛地站起身,走到黄邺面前,死死盯着他,缓缓问道:
“你是……黄邺?”
黄邺浑身一颤,知道再也瞒不过去,索性把心一横,昂起头,尽管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既知本王身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果然是他!王重荣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黄邺,黄巢的亲弟弟,大齐的五王,长乐坡巢军的主帅!
这可是条大鱼!若能将其献于朝廷,或是……以此与赵怀安、乃至朝廷讨价还价,都是极好的筹码!
“呵呵!”
王重荣笑了起来,笑容却有些冷:
“没想到,威名赫赫的五王,竟落得如此田地。柴存在长乐宫死战,你却孤身逃至此地,真是令人唏嘘。”
黄邺面皮涨红,羞愤难当,咬牙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本王一时不慎,中了赵怀安奸计!你若有种,便给本王一个痛快!休要辱我!”
“痛快?”
王重荣坐回案后,慢条斯理地说:
“五王何必急着求死?你身份尊贵,活着比死了有用。本帅可以送你回长安……当然,是另一种方式回去。”
黄邺瞬间明白了王重荣什么意思了!这是要拿自己献俘陛前!
他怒目圆睁:
“王重荣!你也是一方藩帅,何必为李唐小儿卖命!今日你擒我,他日我兄长大军必为我报仇!天下纷乱,你河中就能独善其身吗?!”
“报仇?”
王重荣嗤笑一声:
“黄巢自身难保,困守孤城,覆灭在即,还能为你报仇?五王,醒醒吧。至于我河中……不劳你费心。”
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王重荣!奸贼!你不得好死!”
黄邺被拖下去时犹自大骂。
王重荣不为所动,对帐中诸将笑道:
“真是天助我也!意外擒获黄邺,此功不小。速派快马,将此消息报知……嗯,先报与郑畋郑相公和淮西郡王知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就说,我军巡骑擒获巢首黄邺,该如何处置,请朝廷和郡王示下。”
他这是要把黄邺当成一个政治筹码,既要向朝廷表功,也要在赵怀安等实力派面前显示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然而,王重荣低估了黄邺的决绝。
黄邺被关押在营后一个单独的帐篷里,手脚都被粗绳捆着,只有一名老卒看守。
他知道,一旦被押送到长安城下或赵怀安军前,等待他的将是公开的处决和羞辱,甚至可能被用来打击尚在长安的兄长的士气。
他黄邺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不能作为俘虏被展览、被戏弄!
夜深人静时,黄邺假意口渴,央求老卒给点水喝。
老卒见他是个大人物,虽然成了俘虏,也不敢过分怠慢,便解开他一只手,递过水囊。
就在这一瞬间,黄邺猛地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老卒!
老卒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黄邺趁机抢夺他腰间的短刀!
老卒惊呼挣扎,帐外的牙兵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只见黄邺已夺刀在手,状若疯虎,虽然一只手还被缚着,却挥舞短刀乱砍,不让牙兵近身。
“拦住他!”
“他要跑!”
帐内一片混乱。黄邺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不可能真的杀出去。
悲愤、绝望、不甘……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他反手将短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脖颈!
“噗嗤!”
血光迸现。
冲进来的牙兵全都愣住了。
只见黄邺踉跄后退,手中短刀跌落,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死死盯着帐顶,仿佛要穿透帐篷,望向长安的方向,最终缓缓软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消息很快报到了王重荣那里。
王重荣闻讯赶来,看着帐内黄邺逐渐冰冷的尸体,脸色阴沉。
到手的功劳,活的大鱼,变成了死的。
虽然首级也有用,但价值大打折扣。
“废物!连个绑着的俘虏都看不住!”
王重荣怒骂看守的老卒和牙兵。
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他阴沉着脸下令:
“割下首级,用石灰处理好。尸体……随便埋了。”
王重荣想了想,补充道:
“首级之事,暂不外传,等我命令。”
王重荣需要时间权衡,是立刻将黄邺的死讯和首级献上,还是再等一等,看看昆明池战场和长安战局的变化。
这两边直接决定郑畋和赵怀安,谁涨谁消。
谁涨,他王重荣就靠向谁!
虽然,一个死的黄邺,远不如活的黄邺有价值。
但无论如何,黄邺死于他河中军大营,这份功劳,他是占定了。
……
而与此同时,长乐坡上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柴存践行了他的诺言,率领残部在长乐宫进行了最后的、绝望而惨烈的抵抗。
箭矢用尽,便用砖石;砖石砸完,便白刃相接。
最终,宫门被攻破,柴存身被数十创,力战而亡,其部众亦大多战死,无一人投降。
当赵怀安踏着血迹走进升阳殿时,只看到柴存的尸体拄着断刀,兀自站立在殿中,怒目圆睁,望着长安的方向。
赵怀安默然良久,下令以礼收殓。
日头西斜,太阳缓缓落下。
一个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一个大争之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