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将……柴自用,愿降。但求……但求节帅允我,日后若有机会,手刃黄邺,以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恨意滔天。
赵怀安沉默片刻,道:
“黄邺自有其归宿。你既入我麾下,当遵我军法号令,不可因私仇妄动。但你的请求,我记下了。”
柴自用再拜:
“谢大王!”
然后默默起身,站到了霍存下首。
接着,赵怀安的目光投向站在稍后位置的两人。
这是一对兄弟,李君用、李君实。
兄长李君用是黄邺麾下骑将,以剽悍著称;弟弟李君实则是步军小校,勇力过人,兄弟二人一同被俘。
“李君用、李君实。”
赵怀安道:
“你兄弟二人之名,我亦有耳闻。”
“李君用,你曾率百骑冲我前阵,虽未竟全功,亦见胆色。李君实,你在长乐宫广场上断后,身被数创犹自死战,是条好汉。”
他先肯定了二人的勇武,然后道:
“黄邺弃你们于不顾,北逃时只带亲信,可曾念及你们这些为他卖命的兄弟?如今,你们作何打算?”
李君用与李君实对视一眼。
李君用性格更烈,闻言昂首道:
“败了就是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李君用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弟弟李君实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
“大哥……阿娘还在鄂州……”
李君用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决绝之色出现了犹豫。
他们兄弟是鄂州人,家中尚有老母。
黄巢大军转战,家眷多未能随行,若他们兄弟死在这里,老母无人奉养,恐怕……
赵怀安适时开口:
“我保义军有规矩,凡归顺将士,其家眷若能寻到,必设法安置,或接来团聚,或给予钱粮抚恤,使其无后顾之忧。”
他看向李君实:
“李君实,你是个孝子。”
“你兄长重义,你重孝,皆是人伦常情,无可指摘。“
“但义有大小,孝亦有远近。”
“为一已败逃之主尽愚忠,置高堂于不顾,可称得上义?随我赵大,荡平贼寇,早定天下,使万民安居,老有所养,不好?”
听了这话,李君用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
李君实则直接跪了下来,对李君用道:
“大哥!阿娘年事已高,经不起丧子之痛啊!赵大王……他说话在理。”
“咱们……咱们为黄王卖命,可黄王、黄邺他们,何曾真正顾念过咱们这些下面人的死活?柴帅怎么死的?咱们又是怎么被丢下的?”
李君用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向赵怀安,涩声道:
“若……若大王能保我老母平安,我兄弟二人……愿降。”
赵怀安点头:
“可。松绑。”
说完,又对身旁的张龟年吩咐道:
“记下李家兄弟籍贯亲属,着人设法打探接应。”
“谢大王!”
李君实连忙叩首,李君用也默默跪在地上磕了头。
随着霍存、柴自用、李家兄弟先后表态,殿内剩余的被俘将领心理防线开始大面积松动。
赵怀安恩威并施的手段,清晰明了。
你有真本事、有气节者,他敬重并接纳;有血勇、有牵挂者,他给予出路和承诺;而无耻卑劣、蛇鼠两端者,则立斩以儆效尤。
陆陆续续,又有数十员巢军将校出列请降。
他们中有的是黄邺部下,有的是柴存部属,还有的是孟楷、赵璋等部溃散后被俘的中下层军官。
赵怀安来者不拒,但并非全盘接受。
他让张龟年、孙泰等人逐一询问记录各人姓名、籍贯、履历、特长,并由诸将在一旁观察其形貌、气度,暗自评估。
最终,当场表示愿降者六十余人,赵怀安皆命松绑,赐坐,并让人送上热汤水。
至于少数几个梗着脖子,或破口大骂,或闭目等死者,赵怀安也没有立刻下令处决。
他只是平静地让人将他们带下去,单独关押。
“给他们时间想想。若真想求死殉主,我成全其名节;若回心转意,也非不可。”
乱世之中,纯粹的忠烈固然可敬,但并非人人都有柴存那般决绝的心志和理由,能给机会就给机会。
因为人啊,有时候也是别扭,他这会一个主意,那会又是一个主意,真正能矢志不渝的,从来都是少数。
而脑袋掉了,可就长不出来了!
赵怀安呢,也愿意给这些人一个机会,左右不过就是费一点米,既安已经投降的巢军将领、锐卒的心,也是想从这些讲忠义的武士中,再争取吸纳一批。
待愿降者基本安置妥当,赵怀安从马扎上站起身。
赵大的身姿本就高大,此刻立于殿中,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环视这些刚刚归附、心神未定的新降之将,笑道:
“今日,你们放下了兵器,选择跟我赵怀安。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在我保义军中,只论今日之后功过,不究往日之前是非。”
他停顿了一下,非常认真道:
“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保义军自有保义军的规矩: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在我这里,没有例外。”
“你们旧日或许有劫掠百姓、欺凌弱小的恶习,在我麾下,绝不可再犯!谁若触犯军法,莫怪我赵大刀下无情!”
这番话杀气凛然,让刚刚松了口气的降将们心头又是一紧。
但紧接着,赵怀安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既入我营,便是兄弟。你们的家眷,我会设法寻找安置;你们的功劳,我会记在心上;你们应得的粮饷赏赐,一分不会少。”
“我赵大别的不敢说,但对待自己兄弟,从不亏欠!”
他拍了拍胸口:
“我赵大自己就是大头兵爬上来的,知道大家提着脑袋卖命,求的是什么。”
“无非是活命,是养家,是搏一个前程!”
“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们!”
他指向殿外:
“看看我保义军的儿郎!他们为何敢战?为何能战?”
“不是因为我赵大灌什么迷魂汤!”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我赵大,流血拼命有价值!”
“死了,家小有人管;伤了,后半生有着落;立功了,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我赵大或许给不了你们荣华富贵、封侯拜相的保证,但在我这,你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公平!给奔头!”
一番话说的在场这些降将们内心唏嘘。
他们跟着黄巢造反,最初不也是为了活命、为了吃饱饭?后来或许有了更大的野心,但根基仍是如此。
而黄巢集团后期,内部分裂,赏罚不公,上层腐化,下层迷茫,早已失了人心。
如果这位淮西郡王真能说到做到,那没准还真是投对了。
那边,霍存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抱拳朗声道:
“大王肺腑之言,罪将感佩!既入保义军,自当遵大王号令,洗心革面,重头再来!往日罪愆,愿以战功相抵!”
柴自用、李君用等人也纷纷起身表态。
其余降将见状,不管真心假意,也都纷纷附和,表示愿效死力。
见此,赵怀安哈哈大笑:
“好!过去的事,揭过了。从此刻起,你们便是我保义军的人!”
“老张!”
“在。”
张龟年应声出列。
“将这些新附兄弟的名册录好,伤者送医营妥善治疗,未伤者先编入辅兵营,熟悉我军规条纪律。伙食、衣物,一应与我军士卒相同。”
赵怀安吩咐道,随即又看向郭从云这些都将:
“老郭,你们挑些老成持重的队将,带带他们,尽快熟悉我军的规矩。”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
这也是吸纳俘虏做熟了的事了,这些掺进去的队将当然不能迅速让这些人形成战斗力,但却能保证不乱。
处理完降将事宜,赵怀安挥了挥手,让人将降将们带下去安置。
殿内只剩下保义军核心将领。
赵怀安脸上的淡然也消失了,在一众老兄弟的面前,他让背嵬们将准备好的酒碗端来,分给在场的都将们。
随后,赵怀安站在陛阶上,举起酒碗,对在场二十多位都将,高唱:
“兄弟们!”
“让我们为这次辉煌大胜喝!”
“此后,天下人皆知,谁拯救了大唐?那就是我保义军!”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说完,赵怀安与诸将举杯畅饮,享受这战后的荣耀!
远处同样的欢呼也在各阵地上响起,保义军上下都在欢唱着这场大胜!
而升阳殿的角落,保义军参军也是大画师的张道济,正指挥一群学徒临摹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保义军结算功勋的时候,必须要绘图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