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精锐,皆是我家将军本部中军。”
蒋玄晖答道:
“龙首乡阵地已交由葛从周军帅接管,万无一失。”
尚让点了点头。
葛从周是老兄弟出身,为人忠义,由他镇守龙首乡,确实比朱温更让人放心。只是……
尚让皱眉问道:
“朱温为何不直接来见我?”
蒋玄晖早有准备:
“太尉明鉴。我军星夜兼程而来,士卒疲惫,需稍作休整。且半夜靠近大军营地,难免出现意外。”
“但我家排阵又担心会引起什么误会,故先命末将来禀,请示太尉军令。”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所以尚让沉吟片刻,对李唐宾道:
“唐宾,你如何看?”
李唐宾直接问向那蒋玄晖:
“蒋参军,你们不是万人兵马吗?怎么来了就四千?剩下的呢?”
蒋玄晖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将军有所不知。我家排阵接到陛下诏令后,即刻轻装简从,命士卒只带三日干粮,一路南下,所以大量的辎重和人员都留在了后方,如今只有四千抵达。”
尚让摆了摆手:
“罢了。朱温能来,总归是忠心可嘉。“
“蒋玄晖,你回去告诉朱防御使,让他明日天明即刻赶来,到了后,不必来见我,直接投入战斗。”
“我会和前线几个大将打好招呼的!”
“末将领命!”
蒋玄晖抱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我家将军给太尉的亲笔信,请太尉过目。”
尚让接过信,拆开看了几眼。
信中无非是些表忠心的套话,说朱温必不负陛下重托,定与太尉并肩作战云云。
点了点头,他随手将信放在案上,对蒋玄晖道:
“告诉朱排阵使,此战若胜,我必在陛下面前为他请功。”
“谢太尉!”
蒋玄晖再拜,起身退出大帐。
帐外夜色深沉,营中火光点点。
蒋玄晖快步走向营门,心中盘算着如何向朱温复命。
刚走出不远,忽见一队人马从营外疾驰而入,为首一人身着锦袍,面白无须,显然是宫中专使打扮。
那队人在营门前下了马,和营门前的军吏一阵耳语,然后就有专人来接后,便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蒋玄晖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使者?这个时辰来做什么?难道……
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见那队人很快就到了中军大帐前,为首宦官高声喊道:
“陛下有旨,传太尉尚让接旨!”
帐内尚让等人闻声出迎,蒋玄晖躲在暗处,屏息凝听。
那宦官展开诏书,朗声道:
“陛下口谕:闻朱温已叛,投靠唐廷,现正与沙陀合兵,欲袭太尉后路。太尉当立刻就地收缩防御,朕已亲率大军,前来支援。望太尉务必小心。”
蒋玄晖浑身一凉,简直是从头凉到了脚底板。
而那边,听到这个消息,尚让脸色骤变,李唐宾更是惊得倒退一步。
而一边,宋彦急道:
“太尉,这……这如何是好?”
尚让深吸一口气,对那宦官道:
“天使,此事可有凭证?朱防御使刚刚还派他麾下幕僚蒋玄晖来报,说他已率军南下支援,此刻正在阿房墟。”
宦官冷笑:
“太尉还蒙在鼓里?朱温早已在龙首乡阵前斩杀监军严实,举旗归唐。”
“此刻沙陀李克用正与他合兵一处,欲南下夹击太尉。陛下得报,特命咱家星夜来传旨,陛下的话,你还能不信。”
蒋玄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一路后退,就要出营,可还没多久,就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营门。
片刻后,营门就关闭了。
很快,就有一队队人开始举着火把,开始搜检全营。
他们从营门吏那边得知消息,那蒋玄晖还没出营。
见此,蒋玄晖一路慌忙逃窜,最后逃进了马厩里。
……
此时,尚让忽闻此惊变,心中澎湃汹涌,但脸上依旧如常。
他先是将牙兵们喊来,让他们带着自己的传符去营门口,缉拿那蒋玄晖。
然后,他对那宦官淡淡道:
“天使一路辛苦,请先到偏帐歇息。此事关系重大,容我查实后再做定夺。”
宦官皱眉:
“太尉,军情紧急,岂容耽搁?陛下旨意……”
“我自有分寸。”
尚让打断他,对宋彦道:
“带天使去偏帐休息,好生招待。”
宋彦应声,引着那队宦官向一旁的小帐走去。
没多久,一队甲士进来,用绳子扼死了那小宦官。
那小宦官死前才明白,自己是领了一个必死的任务。
这个在长安城陷后投降的宦官,就这样死在了新主人的手里。
没人在乎。
……
马厩里,蒋玄晖哆哆嗦嗦地盘坐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对截面的牛角。
这对合起来就是一只完整的牛角,是以三年生水牛左角制成,分阴阳两面。
蒋玄晖心里默念:
“能活吗?”
随后他就摔出牛角,两面牛角摇晃着落在地上,两面皆阴。
蒋玄晖的魂都吓飞了,再一次捡起,再掷出。
还是双阴。
再掷,还是双阴。
此时,蒋玄晖浑身大汗,粗麻衣的后背已湿透一片,紧紧贴在皮肉上。
他盯着地上那对双阴的牛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皆不许……”
蒋玄晖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
他猛地想起主公朱温临行时喊自己去的时候,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老蒋,你这人铁口直断,是我老朱的大贵人!这次去诓骗尚让,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非你不可。”
想到这,蒋玄晖又想到之前被抓来的一名太清宫的大法师,朱温想招降此人,可此人只是看了一眼过,就闭口不言。
太清宫是李唐皇室的家庙,也是唐王朝斋醮祈福的国家道场,规模宏大,其下的法师们也都是有大名气的。
后面蒋玄晖就来劝这大法师,却不想这人却是对蒋玄晖说了这样一番话:
“看你这样子,是懂得些阴阳风角之事,而且应是有点火候,不然不会得那朱温的信重。”
“可你会观天象、卜阴阳,却不懂人事!”
“我观朱温此人,刻薄寡恩,狼顾鹰视,乃天生反噬之主。”
“你如今替他奔走,看似权重,其实是取死有道!”
“你精通风角,能预知天时雨水,助他战场决胜;你通晓权谋,能为他联络盟友,铺平道路。“
“如是寻常人,遇到你,自此必将你奉为上师,对你毕恭毕敬!”
“可那朱温,如何会让自己信一个占卜术师?并让你言未来福祸?”
“你越是能干,替他办成的大事越多,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就越是从股肱谋臣,变成心腹之患!”
“今日你能为他卜算天机、来日你若不为他所用,或者他不再需要你,他能留你?”
“所以啊,你那套卜算阴阳的本事,能算出自己的死期吗?”
那大法师说完这番话后,没两日就死了。
蒋玄晖也以为自己已忘了这番话,可此时,在看到这两面牛角,这话却在脑海里一直环绕。
蒋玄晖喃喃道:
“难道这就是报应来了?”
“如今连掷三次,皆是双阴,分明是死路一条,绝无生机!
他颤抖着手,去捡那牛角,打算再掷。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不……不能慌……不能慌……”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惧。
这朱温有龙相,自己是他的肱骨谋臣,如何会死在这里?我只要熬到天明,朱温大军就会从侧面攻打尚让!
到时候,自己就能活下来。
对的,这里不准,这地方是马厩,都是污秽之气,不准的。
他闭上眼,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心中再次默念,这次换了个问法:
“此行……不成?”
将牛角合于掌心,感受着那粗糙冰凉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牛角再次掷出。
“啪嗒。”
牛角落地,缓缓停止转动。
一面朝上,是阴。
另一面……竟然是朝阳。
第四次,一阴一阳,神明同意!
这一刻,蒋玄晖彻底瘫坐在地,怔怔地看着那对牛角,面如死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皆是命中注定!
马厩外,隐约传来一阵甲片撞击声,一片火把就这样照了过来。
蒋玄晖整了整衣冠,虽然身体还在抖,但却主动站了起来,然后对那些将要走过去的甲士们说道:
“我在这里,带我去见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