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九月十九日。
这一日,尚让一起床就写了一封书函,让人送往长安的陛下处。
“你去把这书信交给陛下,也和夫人们说,万事顺遂,大胜在望。”
自十四日抵达这昆明池后,他就率军对郑畋的京西北唐军发起猛攻。
那些唐军的确不愧是边军,耐战、敢战,
敢战,连续五日激战,伤亡都数千了,但战线仍僵持在昆明池北岸的丘陵地带。
不过也是巧了,就在他这边让人送完书信,前线得报,王友通已经带着所部突破了唐军防线,正式杀入了唐阵后方。
大胜在望!
尚让高兴地让人撤去了大帐,在营房的前面撑起幔帐,立起风幡,欲亲看前线儿郎们陷阵英姿。
此时,幔帐下,大齐太尉尚让披甲而坐,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
昆明池方圆三十里,水泽密布,芦苇丛生。
郑畋将主力布于西岸高地,左依沣水,右傍昆明池,地势险要。
这郑老儿是会布阵的,左边沣水故道,浅滩横亘、水流湍急,可阻步骑冲锋;右临昆明池万顷碧波,舟楫难渡,又无水路袭扰。
而他的全军就左右傍水、列阵高地,旌旗沿坡地绵延十里,居高临下俯瞰旷野,既得地势之利,又占水源之便,俨然一道固若金汤的防御防线。
不过现在好了,经过五日的正面强攻来迷惑,他原先派出绕昆明池迂回的王友通部,终于出现在了郑畋的后方。
如此,原先他左右临水的格局,瞬间就成了死路。
“报……”
忽然,帐外传来急报:
“长安使者到!”
来者是黄巢身边近侍,捧着一卷黄绸诏书。
尚让不敢怠慢,连忙率众将跪接。
诏书中,黄巢先是褒奖尚让连战连捷,继而话锋一转:
“闻卿顿兵昆明池五日未进,朕心甚忧。保义军已出兵来援,五王率众四万拒之于长乐坡,望卿速破郑畋,转军东向,与五王共歼保义军。若再迁延,恐生变故。”
尚让心中一沉。
他没想到保义军竟然会来救郑畋,他幕府中投降的那些个卿臣不是都说,就这郑畋最不对付赵怀安的吗?
这种,那赵怀安也来救?大唐还有这样的忠臣?
使者走后,帐中气氛凝重。
大将李唐宾低声道:
“太尉,此事蹊跷。赵怀安与郑畋素有嫌隙,怎会千里来援?”
“是啊!”
大将史肇也道
“郑畋那老儿,在朝中没少给那赵怀安使绊子。去年赵怀安请封淮西郡王,就是郑畋带头反对。”
尚让起身来回踱步,又走到舆图前,去寻那长乐坡的位置,然后叹道:
“蹊跷归蹊跷,但陛下诏书说得明白。五王黄邺率四万大军在长乐坡阻击,这说明保义军确实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尚让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更关键的是,陛下要我们速破郑畋,然后东进与五王合击保义军。这意味着什么?”
史肇脱口而出:
“意味着长安危急!”
“不错。”
尚让深吸一口气:
“保义军能逼得陛下调五王率四万大军阻击,说明其战力强悍,陛下和五王那边都没有战胜的信心。”
“若长乐坡失守,保义军便可直逼长安城下。”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他们与郑畋鏖战五日,这会虽然将唐军包围了,但唐军仍据险死守,想要速破谈何容易?
“太尉!”
李唐宾咳嗽两声:
“我军与郑畋对峙五日,伤亡已近六千。若强行猛攻,即便破敌,也必是惨胜。届时再转战东向,恐师老兵疲,难敌保义军锐气。”
“而且连续作战,怎么也要休息一下,不然伤亡就太大了。”
尚让何尝不知?
但诏书中的“若再迁延,恐生变故”八字,已然说明形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
他随陛下这么多年了,如何不晓得陛下性子素来沉稳,能说这句话,实际上已是万分紧急了。
想了想,尚让下定决心:
“传令各营,今日休战,让将士们吃饱睡足,养精蓄锐。”
“明日拂晓,全军总攻。不惜一切代价,一日内必须击溃郑畋!”
“喏!”
……
同一时刻,南面昆明池西岸唐军大营。
郑畋也在召开军议。
这位年过六旬的公卿,虽鬓发斑白,但目光如炬。
他指着地图道:
“尚让连攻五日,师老兵疲。今日突然休战,必有蹊跷。”
行军司马李茂贞道:
“使相,末将以为,贼军粮草不济,欲做最后一搏。我军当深沟高垒,以逸待劳。”
“不然。”
郑畋摇头:
“尚让非莽夫。他若真要做最后一搏,必不会大张旗鼓休战,让我军有所防备。此中恐有诈。”
众将议论纷纷。
这时,哨骑来报:
“禀大帅,发现贼军有小股部队出现在南面!”
只是这一句话,众将哗然,大家都是军中宿将,如何不明白什么小股贼军啊,这分明是敌军的前头部队已经抵达到了自己的后方。
他们这是被包围了!
可一众人等脸色惨白,郑畋却是哈哈大笑,抚髯笑道:
“好!贼军已入我彀中矣!”
说完,他左右看着那些大惊失色的神策将们,抿着嘴,认真道:
“你们是否发现之前诸葛帅消失了?”
“他被我派往了北面接应朱温,那朱温投咱们了!”
话落,帐中死一般寂静。
凤翔兵马使李昌言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
“使相,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郑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在案上:
“三日前,朱温密使来见,愿率所部反正。我已令诸葛爽北上接应,并带沙陀军一并南下,如今想来已在路上。”
众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朱温,那可是黄巢麾下大将,几乎是新一代的核心了。
他怎么会投降?
于是,当下就有人皱眉质疑:
“使相,朱温狡诈,恐是诈降。”
“我岂不知?”郑
畋抚须道:
“但朱温降书中有三:其一,献龙首乡阵地;其二,擒黄巢使者;其三,引沙陀军侧击尚让。这三件事,他已做了两件。”
他指着密信:
“诸葛爽的书信已经到了,那朱温当众凌迟军中监军,同时将阵地移交给了李克让,然后发兵南下了。”
这边,那李茂贞也是不放心,问道:
“使相,即便如此,也需防其有诈。万一这是尚让的计策呢?苦肉计?听说当年赤壁之战前,周瑜就是这么用的!”
郑畋斜了一眼李茂贞,这人怎么什么时候还懂汉末的典故,不过还是打断他:
“这一点,本帅想过。”
“无论朱温是真降、假降,都让其部先攻打尚让,我们作壁上观!如果尚让大军真大乱了,我军再出击,如此自然万无一失!”
“更不用说,此战也不靠那朱温,真正的主力是沙陀人!”
“朱温将阵地交给了沙陀军,那李克用完全可以直接袭击尚让后方!”
只是有一点郑畋没有当众说,那就是他对李克用不怎么放心,在他看来,沙陀人狼子野心,也不是什么好鸟。
而这边,听了郑畋的说法,众将这才恍然。
那李茂贞听了这话,更是当众给郑畋竖了个大拇哥,也不知道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道:
“高啊!还是使相有心计!”
“只是那朱温为何要投降呢?”
郑畋语塞,总不能说陛下给自己的空白告身上,他给朱温了一个执金吾大将军的职位?
说出来这些人还不翻了天了?拼死拼活的,又是为了祖宗,又是为了坟茔,然后官一点没升呢,那投降的倒是居高位了。
这难道就是干得玩命不如投的好命?
所以,郑畋只是一个冷笑:
“伪帝称制后,猜忌日重。朱温虽为重将,但非黄巢嫡系,屡受排挤。更兼其部独守龙首乡,粮草不济,士卒怨声载道。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更不用说,朝廷能给他们这些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些人如何不感恩戴德?”
说完,郑畋起身,遥望对面的尚让大军,接着手掌一抓,自信道:
“此战,就彻底覆灭这尚让五万大军!诸位,都下去准备,谨守本阵!”
“为国朝尽忠的时候到了!”
诸将相互看了看,然后抱拳下去了。
郑畋独自坐在那边,忽然要咳,他猛地抓过一锦帕,随后一阵闷咳。
半天,他才咳完,随后瞥到锦帕上的血迹,面色如常,将锦帕收入袖内,望着前方,久久无话。
……
当天夜里,尚让大营,亥时。
又一人被悄悄带进尚让帐中,来人却是朱温麾下的心腹蒋玄晖。
帐内烛火摇曳,尚让正与李唐宾、宋彦等将领商议军情,见蒋玄晖进来,眉头微皱:
“蒋玄晖?你不在龙首乡襄赞朱排阵使,来此作甚?”
蒋玄晖单膝跪地,抱拳道:
“太尉容禀。”
“我家排阵使命末将前来禀报:龙首乡阵地一切安好,沙陀人并未南下袭扰。陛下得知太尉这边战事吃紧,特命我家将军率部南下支援,现已抵达阿房墟。”
尚让闻言,神色稍缓:
“朱排阵使已到阿房墟?多少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