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驿站前厅已经空无一人。
陈丰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这个跟随费传古十年的老兄弟,在领了盘缠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前厅跪了下来,向费传古磕了三个头。
“将军,末将……末将家中还有老母……”
“走吧。”
费传古扶起他:
“好好活着,找个地方种地也好,做点小买卖也好,不要再碰刀兵了。”
陈丰泪流满面,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转身离去。
费传古站在空荡荡的前厅,环顾四周,最后看向了后面那面屏风。
上面是长乐坡和长安的舆图,上面还有用笔标出的敌我位置。
费传古叹了一口气,随后举着手里的灯盏,点着了舆图。
火焰腾起,将他无数夜晚苦心研究的一切,都吞噬干净。
原来到了最后才明白,黄图霸业转头空,还不如将时间用在真正爱自己,他也爱着的人身上啊!
屏风越烧越烈,费传古已经举着灯盏走进了后院。
……
此时,后院的小厅里,万圣公主已经摆好了酒菜。
真的只是几样简单的小菜:
一碟卤牛肉,一碟腌菜,一碟豆腐,还有一壶酒。
餐具也很朴素,就是驿站里常用的粗瓷碗碟。
这时候,费传古举着灯盏站在了门口,他已经在后院洒满了新柴和火油。
费传古举着灯盏,一步一步走进小厅。
灯盏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晕开一圈暖黄,照亮了桌上简单的菜肴,也照亮了公主平静的脸。
他将灯盏轻轻放在桌角,在公主对面坐下。
灯焰微微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都安排妥当了?”
万圣公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静。
费传古点点头:
“后院和前厅都洒满了火油,柴草是从驿站马厩和库房拆出来的,足够了。”
公主拿起酒壶,为两只粗瓷碗斟满酒。
酒液澄澈,在灯下泛着微光。
“夫君,请。”
她双手捧起酒碗。
费传古也双手捧碗,
两人的碗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夫妻二人默契地笑了,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洞房花烛的那晚。
少女的爱慕是脸上的晕红。
酒入喉,是农家自酿的浊酒,有些酸涩,有些辛辣。
万圣公主放下碗,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笑意:
“小时候,父亲第一次让我喝酒,也是这样的粗瓷碗。”
“那年我十岁,在曹州老宅过年。父亲说,盐帮家的女儿,也要学会喝酒,暖身子,壮胆气。”
费传古默默听着。
说来惭愧,他们结婚这么久,其实很少如这般说一些各自童年的事。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每一年除夕,他都会抱着父亲的腿,问什么时候可以给他买竹刀。
可父亲死了,死在了狗吏的催逼下!
那年秋粮交完,父亲就在田地边的大树下自缢了,因为他们家三代中的土地,没了。
即便已经时隔这么多年了,他再一次回想起来那个场景,胸中也只有愤怒!
他从不后悔随陛下起兵!那帮狗贼,就该杀得一干二净!
他也不信什么老天爷,什么佛祖,说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
因为他自记事起,从来都是好人死于野,恶人富于堂!
唯有刀剑,才能让这些人感受到痛苦,也第一次让他们乖乖地跪在地上,哭泣哀求,说自己错了!
……
而那边,万圣公主给费传古夹起一片卤牛肉,然后继续说道:
“后来进了长安,宫里有了金杯玉盏,酒也是御酿的琼浆。”
“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没有那年在老宅喝的浊酒有滋味。”
“到现在万圣才明白,儿时的滋味是最难忘的,而我们长大后,寻找的其实就是这最初的滋味。”
这个时候,万圣公主看到夫君没有动筷,抱歉了句:
“夫君,咱们最后一顿,还如此简陋,是万圣没有做好。”
此时,费传古这才从回忆中惊醒,看到歉然的妻子,连忙摇头:
“夫人亲手准备的酒菜,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而北方的黑烟也越发浓厚,那是保义军在攻打北面的二寨吧!
忽然,费传古夹起万圣公主夹过来的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夫人,你还是没忘记我的喜好。”
“可夫人晓得,我为何这么喜欢吃牛肉吗?”
万圣公主给夫君的酒碗里又斟满,然后摇了摇头。
正如她少有讲述自己的童年,夫君也少有对自己讲过他的故事。
费传古笑了,他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父亲死后,给乡里的一户地头放牛,那时候牛是非常精贵的,甚至比我的命还要值个十倍!”
“有一天,我瞌睡了,实在没熬住,把牛给丢了,后来我一路哭着找,终于看到有一群人在烤肉,而烤的正是我放的那头牛。”
“我哭着上去闹!”
“因为我觉得天都塌了,我的人生结束了。”
“可那些人却给我递来一块烤好的牛肉,我死活不吃!最后,他们塞到我的嘴里!”
“而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牛肉竟然如此的好吃!”
“而更让我难忘的,原来我就算吃了牛肉,也不会如何!”
“这天也没塌,这人生也没结束。”
“反而让我激动的是,我就算是个放牛郎,但也是能和那些好汉一样,吃牛肉的!”
“后来,我就跟了那些人,成了贩卖私盐的一员。”
“而那一天,给我塞牛肉的,就是你的父亲。”
万圣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而费传古继续道:
“从此以后我就难忘这个味道!”
“后面,我曾带着兄弟们回到过家乡。”
“可旱灾后,那里一切都变了,原先我给放牛的那家地头也家破人亡了,而我那些儿时的伙伴也是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就求着我,要跟在我的后面。”
“然后我就带着这些人投到了陛下的队伍中,之后陛下起兵呼应王都统,从此,我们就转战南北。”
万圣公主奇怪地问:
“夫君,可为何我从来没有见到你的那些儿时伙伴呢?”
费传古饮尽碗中酒:
“都死在唐军手里了。”
万圣公主沉默片刻,轻声道:
“对不起。”
“与夫人无关。”
费传古摇头:
“这乱世之中,谁手上没有沾血,谁家没有死人?他们只是运气不够好吧。”
“不,是我们黄家对不起你们。”
万圣公主的声音低了下来:
“父亲起兵时,说要创造一个没有压迫、人人饱暖的世道。可这些年下来,除了战乱和死亡,我们到底带来了什么?”
费传古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最初跟随陛下,是因为真的相信那个“均平”的许诺。
他亲眼见过家乡的豪强如何欺压百姓,亲眼见过灾荒之年官吏如何催逼两税。
那时候费传古就在想,就算陛下不能成功,至少能让这世道变一变。
可后来呢?
草军内部一样有倾轧,一样有腐败,一样有滥杀无辜。
攻破长安时,那些曾经高呼“迎王师”的百姓,最后也在草军的劫掠中家破人亡。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费传古说不清。
也许是从黄巢在长安称帝开始,也许更早。
当权力在手,当初心就会慢慢被侵蚀,这是人性,谁也逃不过。
这个时候,万圣公主忽然纠结地问道:
“夫君,你后悔吗?”
费传古想了想,缓缓摇头:
“不后悔。至少为夫杀了很多该杀之人,也救过很多很多的人。”
“虽然失败了,但这辈子却是值得!”
听到这话,万圣公主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谢谢夫君你这么说。”
……
两人又继续喝酒,吃菜。
卤肉切得很薄,咸香适口;腌菜是当地百姓常做的酸菜,爽脆开胃;豆腐是用井水镇过的,清凉滑嫩。
都是最简单的食物,此刻却胜过任何珍馐。
菜终于尽了,正当费传古准备点火的时候,旁边的万圣公主,忽然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