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说,人死后真的有魂魄吗?”
费传古怔了怔,缓缓道:
“为夫也不知。但我希望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有魂魄,我就能见到那些先走一步的弟兄们,向他们道歉,我们失败了,没能带他们走向胜利。”
“而他们也将被后人污为贼军了!”
费传古的声音低沉下去:
“还有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已经非常模糊了。”
“可我还是那么想再见到他们,尤其是我的母亲,我多希望还能再睡在她的身边,再听一次摇篮曲。”
“还有我的父亲,我也想告诉他,我为他报仇了!害我们一家的人,从上到下,我都杀光了!”
他没有说个中原委,因为他不想妻子在最后的时刻,发现她的丈夫,竟会是一个如此残忍的人。
于是,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公主静静地听着,等费传古将碗放下,并没有继续深问,而是轻声说:
“如果真有魂魄,我也想见见母亲。她在我十二岁那年病逝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希望我能平平安安过一生。”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可惜,我没能做到。”
两人又沉默下来,各自排解着心中的痛苦。
灯盏里的油渐渐少了,火焰开始跳动,光线忽明忽暗。
费传古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壶,为灯盏添了些油。
这是他特意留下的,足够这盏灯烧到天亮。
……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隐约的喊杀声。
费传古放下酒碗:
“他们来了。”
万圣公主点点头,却没有惊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西斜的残阳下,可以看见驿道上驰奔着一条土龙,高悬着“飞虎”二字!
“真快啊。”
万圣公主轻声道。
费传古也走到窗边,估摸了下距离,估计不到一刻钟,他们就能奔到驿站这里。
于是,他扭头对万圣公主,笑道:
“夫人,是时候了。”
万圣公主点了点头,最后给自己和费传古倒了最后一碗酒,认真道:
“夫君,不要怪父亲,至少父亲他试过了!”
“不是吗?”
费传古怔怔地看着妻子,忽然忍不住想到,陛下没有儿子,可他的女儿却是这般优秀。
至此,费传古郑重举起酒碗,对万圣公主说道:
“夫人,能与你结发一场,是我的荣幸!”
万圣公主也举起碗,认真道:
“不,是我的荣幸。”
两只碗再次相碰。
酒尽,碗空。
这一刻,费传古哈哈大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于是,他从怀里取出两个瓷瓶,一瓶递给公主:
“夫人,这是为夫准备的。”
“服下后,不会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等火焰起来时,我们已经没有知觉了。”
万圣公主接过瓷瓶,握在手中,瓷瓶冰凉。
然后,她猛地抬头,带着期盼:
“夫君,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吧!我相信,人是有魂魄的!孩子们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费传古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再哭,而是说出他早就想好的三个名字:
“费平、费安、费乐。”
万圣公主的声音颤抖,将这三个名字再念了一遍。
这一刻,她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泪光。
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而是对她的夫君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灿烂的笑容。
“真好听!”
然后,她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丸倒在掌心。
费传古也打开了自己的瓷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药丸送入口中,以酒送下。
药效发作得很快。
费传古感到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四肢开始变得轻盈,意识渐渐模糊。
他努力保持清醒,完成最后的准备。
“夫人,我送你到佛堂去。”
费传古的声音已经有些飘忽:
“为夫会点燃火油,然后去陪夫人。”
万圣公主点点头,转身向佛堂走去。
她的步伐依然稳定,背影挺直。
费传古看着她走进佛堂,关上门,这才转身走向室外。
那里,他已经准备了十几桶火油,柴草堆得到处都是。
费传古举着油灯,火光在他手中跳跃,映照着他病态红晕的脸。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闪现过无数兄弟,这些人都是他送走的,而现在,自己也要送走自己了!
“大齐……”
费传古喃喃道:
“天补……均平……”
他笑了,笑得凄凉,又释然。
然后,他将灯盏扔向了浸满火油的柴草。
“轰……”
火焰瞬间腾起,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木制的驿站建筑在火油的助力下,很快变成一片火海。
费传古退向佛堂。
火舌已经舔舐到了门廊,浓烟滚滚。
他推开门,走进佛堂。
夫人已经端坐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双眼微闭,双手低垂,脸上带着平静的神情,没有遗憾地死去了。
费传古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坐下,也闭上双眼。
火焰已经烧穿了佛堂的屋顶,燃烧的椽子开始往下掉。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弥漫。
但在药物的作用下,费传古已经感觉不到痛苦。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歌声。
那是很多年前,在曹州老家的田野上,父亲他们唱的歌谣。
歌词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很欢快,是丰收时唱的。
是啊,那一年,明明是个丰收年啊!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
驿站外,刘知俊带着飞虎骑疲惫地抵达了这里,
看着前方熊熊烈火中的驿站,刘知俊啐了一口:
“妈的,又来晚了!”
这个时候,从另外一边,飞虎都的另外一名都将,刘信也带着一队骑士奔了过来,看到这边烧起的大火,又看到垂头丧气的刘知俊,大喊:
“贼帅自焚了?”
“真是个孬的!”
说完,刘信勒住战马,眯眼望着前方熊熊燃烧的驿站。
火势极大,整个驿站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根本不可能救火,也不可能进去搜查。
这会,刘知俊奔了过来,刘信就又问了一句:
“要不先围起来,等火灭了搜一搜?”
“搜什么?这种大火,连铁都能烧化,还能剩下什么?”
刘知俊丧气地摇摇头:
“我肯定是不呆在这,有这时间,我继续追溃兵不好吗?”
刘信点头,又看了看那边的驿站,心中一片惋惜。
然后,刘信就带着麾下骑士和刘知俊他们一道,去追那些溃兵了。
同样的,北面又奔来一些个保义军,他们在看到那燃烧的驿站后,也没有多看,也去追巢军去了。
在这乱世之中,死亡太过常见,眼前的焚烧,引不起任何波澜。
只有驿站旁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被火光惊起,在空中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
它们的家,没了!
而随后不久,北面保义军的中军本阵,忽然鼓角大作,那是全军发起攻击的信号。
原来刚刚取得长乐驿的大胜后,赵怀安竟然丝毫不歇息,命令各军立刻向着长乐坡发起猛攻!
鼓角一直不停,士气高昂的保义军诸部纷纷向坡上发起连绵攻势。
而坡下,驿站的大火依旧在烧着,整整烧了一夜。
天亮时分,驿站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