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明火,但热水和灯油反应,却变得更加粘腻灼人,紧紧贴在皮肤上,持续造成痛苦的折磨。
“稳住!顶住!”
傅彤自己也险些被热水泼中,他目眦欲裂,看着手下弟兄在痛苦中挣扎,盾阵摇摇欲坠。
而墙头的巢军见状,更是疯狂地将更多的热水倾泻下来,试图守住大门。
见到撞门部队遭遇创击,张劼怒吼:
“保护撞门队!压制!给老子往死里射!”
他张弓搭箭,一箭将一个刚从阁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的巢军弓手射落下来。
身后,临时换上角弓的武士们猛烈射箭,将不少阁楼上的巢军射倒,顿时,攻门的傅彤他们也压力减轻不少。
也是这个时候,王茂章带着火矢队上来了,而他们已出现,更是让墙壁上的巢军吓得声音都破了,大吼:
“他们要火攻!快,射死他们!快!”
此时无论会拉还是不会拉的,全部不要命地对下面举着火矢的保义军射箭。
张劼举着弓,对弓手们厉声下令:
“火矢!目标寺门上方阁楼,给老子射!把他们统统烧死!”
然后他还对前头的傅彤大喊:
“傅彤!让开大门!让开大门!”
傅彤听到后,大吼一声:
“撤!”
说着就一把将被热水烫伤倒地哀嚎的赵长耳给拉到了背上,然后又用手死死拉着一名倒下牙兵的甲领,奋力向后撤退!
他扛着满甲的赵长耳,艰难拖着袍泽,一步一步向后撤,而这个时候,阁楼上已经疯狂的巢军见到了,对着傅彤的背影就攒射了过去!
……
关键时刻,黑郎怒吼着举着牌盾挡在了傅彤的后背,巨大的力量打得黑郎的牌盾一阵颤抖。
因为之前就不是战斗兵,所以黑郎的持盾的战术就不标准。
他几乎是将牌盾举到了上半身,然后就把下半身给露了出来。
黑郎的下半身是穿着裙甲和胫甲,正常情况下是可以遮盖住的,但这种甲胄普遍考虑到奔走的方便,所以是漏裆的。
当黑郎扛着箭矢的覆盖时,他不可避免地前后脚交替站着,如此才能举着牌盾不倒。
他就是这样,一步步护着自家营将和队将,巨大的恐惧使得他怒声大吼着:
“我曹你祖宗啊!”
“营将,你好没好啊!我要顶不住了!”
可这个时候,一直在阁楼上瞅着的一名巢军武士,暗暗举起了手弩,对着黑郎的右侧大腿内侧,扣动了扳机!
箭矢如电,一下就扎在了黑郎的右腿内侧,因为没有铁铠遮挡,这一箭几乎是贯穿了进去。
“呃啊……”
黑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右腿内侧传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那支弩箭精准地钻入了大腿内侧最柔软、血管密布的区域,几乎透体而出。他只觉得整条右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重重地栽倒在地。
巨大的撞击力让箭杆在伤口中猛烈搅动,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袴管,在身下的青石板上染开一滩刺目的鲜红。
可这个时候,他手里的牌盾还抓在手里!
他看着天上蔚蓝的天空,看着那好像家中茅屋的云朵,呢喃道:
“奶奶,孙子抱歉了!”
眼睛渐渐眯了下去。
……
“黑郎!”
刚刚从地上捡起牌盾的袍泽,看到黑郎中箭倒地,立刻就有两人不顾箭矢,飞身扑过来,要护住黑郎。
可这个时候,那名巢军射手已经拿起了第二把手弩,就要对着中门大开的黑郎射了过去,他们两人根本来不及。
“咄!”
关键时刻,一支火箭矢射来,巢军射手矮身躲过,并且再不敢露头!
而平台上,王茂章一箭射完后,正要再补射,却已经见不到那人了。
于是只能将箭矢射向了旁边一人,后者捂着喉咙,带着火,扑腾倒下。
他的旁边,正排阵射箭的队列中,马上跑来了一队人,举着牌盾,将傅彤身上的赵长耳,还有另外一个牙兵救下。
而傅彤自己已经调头奔向了倒地的黑郎。
此刻,他的眼角几乎瞪裂,看着已经昏迷的黑郎,一把背在了肩膀上,在几名牌盾手的掩护下,狂奔。
他一路跑下长阶,大吼:
“医兵!快叫医兵!”
“啊!黑郎,你不能睡啊!你要活着给你奶奶建房子呢!”
“你可以的!你军功够的!”
“千万别睡啊!”
一路上,台阶上到处淌着鲜血,有保义军的,有巢军,现在又有了黑郎的。
几乎是冲着下来,傅彤看到了山门下的一处伤兵营地,那是都部直属的救治区,一直是战线开到哪里,他们就跟在哪里。
傅彤大吼:
“快来救我兄弟!”
几个医兵一下就认出了是先登的营将,立刻扛着一副担架跑了过来,将昏迷的黑郎放到担架后,直接拉到了可以直接做刀箭手术的医匠那边。
军中能做这种刀箭伤的并不多,分配到每个都,实际上就是一两个,所以能让他们救的人是有限的。
这些医兵也是懂人情世故的,晓得这个时候,该干什么。
于是,他们扛着黑郎就奔到了都医匠那边,后者正在给一名保义军武士取箭簇。
一路上都随着的傅彤正要大吼,让医匠赶紧来救黑郎,却愣住了。
因为那边被治的,竟然是他手上的一个队将!
傅彤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有说,最后只能重重地把刀砍在地上,怒目大吼:
“走!随我杀回去!”
“给兄弟们报仇!”
随着他下来的牙兵们看到这场景,全都明白了,他们的心里堵得发慌,黑郎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因为黑郎以前是营司号手,所以和他们这些直属营部的牙兵们关系都很好。
此刻,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大吼着,随营将再一次冲了回去!
……
此刻,寺门上的阁楼已经烧了起来,但因为只有火箭,却没有火油,所以火势还并不大。
但这边的情况却引起了后面的巢军的注意,他们扛着刀槊就奔了过来,打算守住大门。
也是这个时候,一直带队不动的周琼,带着所部甲士,扛着刚刚打的小梯子,奔向了腋门,随后在一顿箭矢压制,剩下的人踩着梯子,翻过了寺墙。
在寺门这边,火势烧得越发旺了,因为有火油的助燃,烧得特别快。
浓浓的黑烟熏得上面的阁楼已经站不住人了。
张劼刚要带人冲向前面燃烧的大门,后面一阵脚步,他猛地回头,就见傅彤带着人,发疯一样的冲了上来。
犹豫了一下,张劼停下了脚步,让开了道路。
一路上,散乱的傅彤他们营的甲士在看到营将返回,全部聚了过来。
这一次没了阁楼上的弩手压制,傅彤他们轻易地就奔到了寺门前。
寺门的上半部分,火势越来越旺,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
傅彤扛起地上的原木,对身边一并扛木的袍泽们怒吼:
“弟兄们!最后一击!撞开它!”
在场所有人,怒吼着,扛起巨木,对着燃烧的寺门猛烈撞去。
热浪烧卷了他们的毛发,可他们的心在怒吼!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和木料彻底碎裂的声音,伤痕累累的寺门,终于被彻底撞开!
火光与烟尘中,露出了门后幽深的中庭,以及一支刚刚支援过来,正准备堵门洞的巢军。
看到对方人数明显比自己多,傅彤举起横刀,大声怒吼: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为兄弟们报仇!”
说完就带着数十名甲士杀了进去。
也几乎是傅彤他们营冲进去的后脚,张劼带着本部营兵也鱼贯涌入中庭,与门后的巢军援兵和残部猛烈地厮杀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充满了这座千年古刹。
……
章敬寺原先的壕沟已经被填平,周德兴和陆仲元已经将各自的营旗移动到了山门下。
此时,周德兴坐在马上,看着前方伤兵营地的哀嚎,心中在滴血。
而旁边向来没个正经的陆仲元也沉着脸,脸色严肃。
周德兴一直在搓着手指,双眼看着坡上的黑烟,眼睛却没有焦点。
旁边陆仲元说道:
“儿郎们一定会拿下寺门的。”
周德兴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台阶看。
刚刚他的爱将傅彤背着人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但他不敢去问,他怕自己承受不住结果。
也更不敢去看傅彤他们!
你可以说,大王对兄弟们恩义如山,为大王拼命不是应该的吗?
但周德兴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眼前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是自己拉进队伍的,都是好儿郎!
他更不敢去面对,回光州的那一天,那些看到只有弓刀和骨殖回来的家人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原来自己是这么软弱。
周德兴死死抓着缰绳,直到从台阶上奔下来一名甲士,他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深深大喘着,然后就是一顿猛烈的咳嗽。
可没有顾着顺气,这甲士就大吼:
“都将!破……破了!”
周德兴几乎是在听到破了那一个字,就将战马拨到了一处军阵前。
这里是周德兴手上的五十名牙骑,还有马武、杨茂两个营,这时候他们都列兵在山门下的空地上。
周德兴夹着马过去,手里从地上拔起一面军旗,同时从牙将手里接过一碗酒,然后对眼前同样举着酒杯的部下们,大吼:
“兄弟们!我们的兄弟在上面拼命!”
“我们衙外左厢三都,是咱们最早的都!兄弟们也是最早跟随大王的!”
“我今日没有其他话!因为没有任何说的必要!”
“前面厮杀的是我们的兄弟,身后看着的是我们的大王!”
“袍泽之情在前,恩义之情在后!有什么好说!就是杀!”
“我就一个愧疚,就是因为军中禁酒太严,从来不敢让你们沾酒!”
“今日我做主,就算我人头落地,我也让兄弟们吃一顿!”
说完,周德兴举起酒碗,大吼:
“兄弟们!干了!”
四百五十名保义军武士,高举着酒碗,大吼:
“谢都将!谢大王!”
所有人满饮,酒水顺着喉咙满出,沾满衣襟,但却没有一个人停下,直到酒碗里的酒水彻底空了。
他们都知道,这也许是他们最后吃的一顿酒了!也明白都将的意思。
周德兴几乎要落泪,他强忍着,然后将酒碗摔在地上,随后大吼:
“走!去救兄弟们!”
说完,周德兴绰起陌刀,调转马头,竟是要直接驰奔上台阶。
他的身后,一名牙将把手里的一面大旗给甩起,露出了上面两个斗大的字:
“万岁!”
这是赵怀安让王茂章送来的,就是这面大旗,写着“万岁”二字!
而他们都,自此有了军号,就叫“万岁都”!
在万岁军旗的飘摇下,五十名牙骑举着各色长短兵就骑上了台阶!
紧随其后的,就是四百名铁甲士,手持刀斧大盾,踩着台阶就追了上去。
很快,原先挤满了武士的地方就空了。
而在不远处,一直看着的陆仲元就这样呆呆地看着。
直到一阵风吹过,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上方的章敬寺,忽然大吼:
“我们是什么!”
身后的满编五个营,足足千人马步的武士们大吼:
“得胜!”
陆仲元还是大吼:
“我们是什么!”
“得胜!”
山门下,怒吼震天,林中的飞鸟密集地盘旋着,根本不敢下落。
陆仲元猛地拔起横刀,大吼:
“竖我‘得胜’大旗!”
一名高大的护旗牙兵猛然竖起大旗,随后千余武士向着自家军旗大吼。
陆仲元把刀一举:
“杀!”
我陆仲元怎么能输给周德兴这个呆熊呢!
……
此时,章敬寺最东面的一排院落杀声四起。
从山门附近的僧寮、斋堂,到更深处存放经卷的藏经阁,都已陷入一片血腥的混战。
保义军凭借破门后的锐气,以及为袍泽复仇的怒火,攻势极为猛烈,逐屋逐院地与巢军残部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在禅房佛殿间闪烁,昔日清净之地,此刻充斥着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垂死者的哀鸣和士兵们狂野的嘶吼。
面对保义军如此凶悍的推进,坐镇后方净土院的巢军大将赵珏,脸色阴沉。
东边溃败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一旦东院彻底失守,保义军将直接威胁到中轴线上的大雄宝殿和作为指挥中枢的净土院,届时整个章敬寺的防御体系将面临崩溃。
“不能再等了!”
赵珏猛地一拍桌案,对身旁的牙将喝道:
“让史肇、张仙带着他们的本部,全部给我压到东院去!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唐军给我顶回去!”
牙将有些犹豫:
“将军,预备队全压上,万一……”
“没有万一!”
赵珏厉声打断:
“东院若失,留着预备队有什么用?等着被唐军瓮中捉鳖吗?快去!”
“遵命!”
牙将不敢再言,立刻转身传令。
片刻后,得到命令的史肇、张仙,带着千余马步生力军,从净土院方向涌出,一路沿着寺内的廊道和庭院,凶猛地扑向了东院战场。
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立刻改变了东院的战局。
原本在保义军压迫下节节败退、士气低落的巢军残兵,看到援军到来,顿时精神一振,开始稳住阵脚,甚至发起了局部反击。
战斗的烈度更大了。
那黄邺恐怕自己都没想到,为了补上防线的最后漏洞,他力排众议,强行抽调了各军精锐组成援军,却会打成这样。
而此时,保义军投入的兵力才不过六百人。
想一想,真是让人绝望。
因为,剩下的一千四百五十人,已经支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