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是王茂章故意要打哈哈,实际上这个战术也是他们这几个月才练的。
当时大王有预感他们会在长安打巷战,所以专门让他们义社和背嵬们专门练习这种战术。
由前方牌盾手开前,后面弓弩手负责火力,后方负责上弦和补位,往往三名甲士,就能形成一处移动的,有防御的弩箭发射台。
而现在,在这章敬寺阵地,他们也是小试牛刀了。
也不知道大王允不允许呢,王茂章哪里还会多说?
……
此时反被下面弩箭打得喘不过气的王千部,乱成一团。
旅将王千在乱箭中被射中了大腿,血流不止,身边的牙兵们看到了,连忙架着他撤向后方寺庙。
他还不愿意,就有牙兵道:
“旅将,糊涂啊!这平台丢了就丢了,等那些保义军上来,正好方便咱们在墙上攒射,何必在这里死磕?”
王千大腿中箭,剧痛钻心,听了牙兵的话,虽心有不甘,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话在理。
这章敬寺的防御,又不是就靠个山阶,真正的杀招在于依托殿堂高墙组成的立体防线。
在此地死磕,徒增伤亡,若将保义军主力诱入寺外的开阔地带,再利用墙头弓弩居高临下打击,才是上策。
“撤!快撤入殿区!”王千咬着牙,忍痛下令。
主将一声令下,本就已呈溃散之势的巢军弩兵更无战心,乱哄哄地向后方的章敬寺退去。
平台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首和一滩滩尚未凝固的鲜血。
……
见此,台阶上,王茂章声嘶力竭地大吼:
“就是现在!张营将!冲啊!”
压力骤减的张劼,看到上头平台的弩手要跑,哪里会放过这些人?
刚刚射得老子抬不起头,射完了就要跑?当他张劼是什么?
更不用说,要是让这些弩手撤回了寺里,一会攻打寺门的时候,他们还是要吃苦头。
于是,他一把推开身前已经布满箭簇的盾牌,高举横刀,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贼弩已破!弟兄们!随我杀上平台!杀光他们!”
“杀!”
被压制了许久的怒火和血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张劼所部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上了最后的几级台阶,随后狠狠撞入了混乱的巢军弩手中!
……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失去了远程优势、阵型已乱、主将重伤撤退的巢军弩手,在如狼似虎、憋屈了许久的保义军甲士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张劼一马当先,追上一名巢军弩手,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寒光,从背后将人斩首。
头颅飞起,鲜血喷射,溅了张劼一身,他却毫不在意,怒吼着冲向下一人。
“杀!一个不留!”
保义军甲士们积压的怒火彻底释放。
他们举着横刀,疯狂地搠刺;挥舞着刀斧,凶狠地劈砍。
平台之上,顿时变成了人间地狱。
巢军弩兵们哭喊着、哀求着,丢下笨重的弩机,只想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但平台上的巢军人数也不少,之前从山门溃退上来的巢军溃兵也猬集在这里,大家相互挤压着,限制了彼此的逃生空间。
许多人被同伴绊倒,随即被蜂拥而至的保义军乱刃分尸。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原本灰白色的石质平台迅速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连地面都有点湿滑。
王茂章没有参与近身搏杀,而是冷静地站在一处相对靠后的位置,手上也换上了强弓。
他扫视全场,专门狙杀那些试图组织起零星抵抗的巢军小头目。
每一声弓弦响动,几乎都伴随着一名巢军小军吏的毙命,而这也进一步加剧了巢军的崩溃。
而台阶下,周琼和傅彤也带着甲士跑了上来,如此几乎六百多甲士,将留在平台上的巢军溃卒狠狠杀。
他们还像驱赶羊群一般将这些人,不断挤向寺庙大门,打算用这些溃兵堵住大门,不让它关闭。
此时,王千被几名忠心耿耿的牙兵死死架着,拖着那条不断淌血的大腿,狼狈撤入寺庙。
他回头望去,只见平台上已是尸山血海,他带来的弩兵精锐正在被快速屠戮,心痛如绞,却无能为力。
而牙兵们将王千放下后,毫不犹豫大吼:
“快!快关上门!”
对此,王千沉默,没有反对。
于是,在牙兵的嘶声力竭中,寺庙前殿内的巢军颤颤巍巍地推动沉重的木门。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一支短矛“咄”地一声深深钉入门板,差一点就能投中坐在门后的王千。
不等王千有恐惧的意识,“轰隆”一声,寺门最终紧闭。
暂时的,大门隔绝了平台上的屠杀,一些侥幸活下来的巢军牙兵满头都是汗,不断喘息。
而王千也瘫靠在门洞下的墙壁,听着门外部下们临死前的惨嚎和保义军狂暴的吼声,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努力压住颤抖的手指,心中只有绝望:
“这就是保义军?这仗还怎么打?”
……
此时,平台上的杀戮还在继续,一些巢军残卒靠在寺庙的墙根下苟延残喘。
墙壁上,巢军用弓箭开始遮护下面的友军。
可因为缺乏优秀的弓手,他们也拉不了硬弓,射出的箭矢都是软绵绵的,根本对披甲的保义军构不成威胁。
张劼站在尸横遍野的平台中央,横刀拄地,粗声喘息着。
短短时间的战斗,他衣甲下的内衬全部都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恨不得立刻脱去衣甲。
幸亏现在是九月,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可以说是一年最舒服的时节,要是在夏日,如果这般高强度战斗,他们自己都要晕过去。
张劼拄着刀,一旁一名浑身浴血的队将走了过来,声音嘶哑:
“营将,清点过了,咱们折了二十多个弟兄,伤者四十余,多是箭伤。”
张劼点了点头,这个伤亡在攻克如此险要之地的情况下,已属侥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灼热感,沉声下令: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歇息,喝水,检查兵甲。伤者抬到台阶下,让辅兵照料。弓弩手上前,盯紧墙头,贼人露头就射,压住他们!”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疲惫的甲士们纷纷席地而坐,抓紧这难得的间隙恢复体力。
有人拿出水囊猛灌,还浇着头降温,有人检查着刀剑的刃口,还有人互相帮着包扎伤口。
弩手们则依托着平台边缘的石栏和缴获的巢军盾牌,警惕地注视着墙头的动静,不时点射,将冒头的巢军射落墙下。
张劼也走到平台边缘,仔细打量着前方的寺庙。
章敬寺这个地方,他来过,当时还是和大王来的。
那会是他们第一次来长安,在进通化门之前,他们这些武士都随大王到这里上过香,大王还在这里吃了三碗茶。
当时大王就带着他们游览过这处皇家寺庙,还和他们感叹:
“这地方看着就和小日子的差不多,不过更加古朴、更加雄浑、更加大气,看来小日子学什么东西最后都学成了那种局促、呆板样。”
他们也不懂大王说的小日子是谁,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鸟,毕竟偷学别人东西的,能是什么好人?
再一次故地重游,没想到却是带着兵打过来的,这种感觉就非常奇妙。
其实赵怀安又何尝不是这样,这章敬寺,本以为只是人生的一个匆匆景,他却从没想到再次来这里,是要攻打这里,而且还对他整个事业都起着重要作用。
这种感悟其实在他人生很多阶段都有。
他在前世的时候,最早学拳击是跟在当时最厉害的奥运冠军的拳馆系统学习的,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拳馆经营不善,地址新搬,他就和自己的教练先去别的拳馆训练。
有一次,他就是来到了一处园区,在那里也是只学了两三次,就回到了拳王的新馆继续学习。
那个地方,当时他只道是寻常,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去。
可没想到就是几个月后,他去了这个园区的一家公司工作,从此在这里渡过了一段很有意义的时光。
人生的旅程就是这样,有些人有些事,你觉得好像是匆匆过客,但却有某种宿命的感觉,就好像注定在后面要结下不解之缘。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有趣之处吧。
当然,此时的张劼自然没有这么深的感触,他只是小心地打量寺庙,看有哪些地方可能要注意。
眼前的寺门并非是孤零零的,而是由回廊和围墙连接起来的庞大建筑群。
它的主体也不是简单的门洞,而是一座歇山顶的殿阁式建筑,不仅门扉厚重,两侧还有砖石垒砌的腋门,和延伸出的塀墙。
墙头覆盖着黛瓦,可供人行走,形成了一道连续的防御线。
而越过寺门,能望见其后更高大的金堂的巍峨屋顶,鸱尾高耸,在秋日晴空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
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但从记忆中,他晓得金堂与寺门之间,是一片开阔的中庭。
回廊不仅连接着主要殿宇,也围合出一个个庭院,那些庭院每一处都是一座和宫殿差不多的空间。
过去那些地方是礼佛,现在就是那些巢军抵抗的战场。
此刻,寺门紧闭,墙头和寺门阁楼的棂窗后,隐约可见巢军弓弩手的身影。
他们射出的箭矢之所以绵软无力,固然是他们缺乏强弓手,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从窗口或墙垛后放箭,限制了发力角度和射界。
……
“张营将!”
王茂章观察片刻后,走了过来,指着寺门上方说道:
“贼军主力应集中于山门阁楼及两侧塀上,意在阻我破门。然此等建筑,木构为主,惧火。”
“不如咱们直接射火矢,一把将这门给烧了!”
而旁边,周琼也带着人侦察回来,摇了摇头:
“老张,我刚刚带人走了一圈,这地方一片都是塀墙,咱们要是强攻,伤亡怕不会小。”
张劼闻言,心中已有计较。
这寺庙虽显坚固,但格局宏大,对于兵力折损严重的王千残部而言,防守起来必然捉襟见肘。
不过稳妥一点,他还是觉得火攻算了。
至于这章敬寺是不是什么大唐瑰宝,他这武夫是不懂的。
就算懂,也不如他手下兄弟们的一根毛!
于是,他用貂尾抹去刀上的血污,点了点头:
“行,一会等老傅上来,也问问他,我没意见,先阵的就咱们三个营,咱们三个商量成了就办,不用和都将请示。”
那周琼听了,觉得张劼办事稳妥。
这种事虽然他们两个同意了,那傅彤肯定也不会反对,但事情肯定是不能这么做的。
傅彤这个人年轻,敢拼,有前途,他们没必要在这个环节让人不痛快。
于是就吩咐了一个人去喊下面照看伤员的傅彤上来商议。
……
其实在军中,周琼也是和张劼比较投脾气的,毕竟他们都算是老藩镇里的世代牙兵,做人做事的想法基本都差不多。
其实这种也是派系和团团伙伙。
不过这避免不了的,人的背景就是不可改变的,而人只要背景有某种相似和一致,在群体里就会自动被分到一起。
人太容易对别人做分类了,即便是给不同的人穿了同一个颜色的衣服,这些人就会被归到一起,而被归在一起的,也会自动抱团对外。
所以,这种情况根本制止不了的。
其实目前保义军的这种情况还算好些的,就他们几个听说的一个事。
那就是现在在淮西作为大管家的王铎,当时有个书手选拔考试,有个就是会钻营的。
当时王铎负责考试,书手就想走动这个人的关系,可二人既不是同乡,又不是故旧,也没有亲缘、这怎么攀关系呢?
那书手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王铎有个亲信叫魏元恪,是淮西幕府的户曹参军,而此人正好这书手是同乡。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走通了魏元恪的关系,竟然这就被他带着引见给了王铎。
而这事外人是怎么晓得呢?因为王铎把这人给罢敕了。
说这人德行不行,把心思用在钻营上,不晓得用在考试。
甚至那魏元恪也吃了挂落,被罚了三个月的薪俸,而这事一出,寿州上下都拍手叫好。
不过倒是一些有识之士认为,王铎这人做事有点刚且迂,不知如何变通。
现在正是幕府延揽人才的时候,只要这人能通过考试,就是会钻营一点又如何?只要能办事,唯才是举嘛!人才你不收,不就去别的藩镇了?
更不用说,人家其实也没错嘛,因为考试前先认识考官,这本就是大唐的基本操作,需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对此,物议纷纷,但因为最高的淮西郡王对此一直没有说话,所以也很快就不了了之了,也就是被当个趣事来说。
……
很快,傅彤就甲叶晃荡地上来的,听张劼和周琼又把准备火攻的想法说了一遍。
他就看向了寺门,随后点头道:
“可以,不过这处也就是寺门和楼阁是木质的,就算烧毁,敌军也必然会堵在这里,到时候又不免一场厮杀。”
“不如集中火箭在阁楼和寺门,由我再带一队甲士备好撞木,佯攻正门,吸引贼军!”
“然后你们看,你两人谁带领一批跳荡,趁其注意力被正门吸引,突袭别处的腋门!一旦打开缺口,内外夹击,此寺可破!”
张劼和周琼二人想了一下,觉得对,便让周琼带锐兵突袭去翻腋门。
他的那个营刚刚几乎没伤亡,战斗力保持的是最好的。
有军功赚,周琼当然没问题。
于是三名营将在阵前简单商量后,就开始办了,他们就有这个临阵夺击之权,效率就是这么高。
于是,先是张劼让王茂章带一批人先去准备火矢,他则带着人拿弓弩压制寺门阁楼的窗户和墙头垛口,射得巢军不敢轻易露头。
再然后,傅彤就立刻带着一批人,扛起粗大的巨木就开始作为撞门锤,呼喝着向正门发起冲击。
这让张劼有点侧目,显然这傅彤能这么快就弄来一根巨木,这明显就是刚刚在下面的时候,就劈好了。
看着傅彤和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甲士,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张劼心中不禁再次高看了这年轻营将一眼。
“心思缜密,行动果决,是个将才!”
此人虽然不是什么将门出身,却常常能把事情做在前头,那就更不简单了。
以前只觉得有前途,现在看,是有大前途!
其实张劼就听他的父亲讲过,他们家虽然是牙将世家,但实际上只是能保证稳定产出十人敌这个水平,因为这个程度是能教出来的。
可真正的将才却从不是出自什么将门世家,而是只来源于战场!
现在,张劼就非常认同这个观点,眼前这傅彤不就是这样吗?
……
”咚……”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猛地响起,打断了张劼的思绪。
傅彤等人喊着号子,抱着巨木,狠狠撞在了厚重的寺门上。
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整个门扇都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很显然,即便是佯攻,但傅彤他们还是按着真的来打!甚至他麾下的武士们都不晓得自己是佯攻,真的就拼命喊着号子,努力撞击!
而这一撞,如同捅了马蜂窝!
寺门阁楼和两侧墙头原本被王茂章率弩手压制得不敢露头的巢军,显然被这撞击声给吓到了。
他们也不管其他了,直接将手里的一切都往下面扔,什么碎石、砖块都是寻常,更有甚者将用于照明的油罐、烧得滚烫的热水往下面狂撒。
一时间,寺门上方,杂物如雨下。
“举盾!顶住!”
傅彤在撞击的间隙厉声高呼。
撞门的甲士们早有准备,外围的同伴立刻举起厚重的蒙皮大盾,紧密地聚拢在撞木队伍的上方,组成一道临时的防护顶盖。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密集地落在盾面上,虽然沉重,但大部分杂物都被有效挡住。
甚至油罐都被他们顶到了前门上,砸得寺门反倒全是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可当那些热水浇下来后,战局瞬间发生了逆转。
物理防御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啊……”
凄厉的惨嚎瞬间压过了号子声和撞击声。
滚烫的热水无孔不入,顺着盾牌的缝隙、甲胄的接合处猛烈灌入。
即便有军服缓冲,那钻心的灼痛也绝非血肉之躯所能忍受。
高举盾牌的甲士首当其冲,手脸瞬间被烫得通红起泡,剧痛之下本能地松手或缩身,严密的盾阵立刻出现了缺口。
更可怕的是,热水浸透了盾面和他们身上的衣物,之前他们又沾到了一点泼下的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