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殿宇内,张劼面前压力陡增。
他挥刀格开一支刺来的步槊,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涌来更多的巢军,甲胄齐整,队形也更严密,显然是敌人将精锐预备队投入了战斗。
“营将,贼军生力军上来了!兄弟们怕是要顶不住了。”
身旁的牙兵急促禀报,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这股新投入的敌军如同注入强心剂,让原本呈现溃势的巢军残部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推。
张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刺入肺腑,却让他更加冷静。
他看着眼前的局势的确对自己非常不利。
敌势汹汹,锋芒毕露,而己方虽然依旧顽强,但疲态已显。
大伙一路随他经过连续破门、巷战,体力消耗巨大,面对生力军确实吃力。
如今,敌军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为的就是将自己这支突入最深的先锋一举击溃,从而稳住整个东院战线。
所以越是这样,他们反而不能退,一退,敌军气势更盛,己方反而气夺,军心涣散,再想组织有效进攻就难了。
自己这边也不是没机会的。
麾下的兄弟们都是百战老卒,骨子里的悍勇未褪,更重要的是,对胜利的渴望和彼此的信任仍在。
此外他们现在所处的战场空间狭窄,利于混战,不利于敌军展开。
这处殿宇前的庭院和廊道限制了大规模军阵的展开,敌军兵力优势无法完全发挥。
这正是发挥保义军精锐小队搏杀能力的绝佳场所。
只要他们顶住这波最凶猛的反扑,挫其锐气,敌军后续必然乏力。
电光石火间,张劼心中已有决断。
他必须迎头痛击,在正面打垮敌人的信心!
于是,张劼猛地转身,对牙兵厉声道:
“向附近的傅彤所部求援,让他们向我靠拢,巩固住防线。”
“将麾下的弓弩手全部集中起来,全部上前,持弩近射,专打敌军前排军官和旗手!”
“还有吹号,将附近我们自己的营的兄弟都唤回来,停止穿插,集中兵力到这个院!”
接着,张劼一把夺过身旁掌旗牙兵手中的营旗,大步跨上一处台子上,猛然挥舞,大吼:
“弟兄们!狭路相逢勇者胜!”
“我,张劼,就站在这里!”
“观诸君破敌!”
“杀啊!”
庭院内一百左右的甲士们,发出怒吼:
“杀!”
疲惫的将士们看到营将亲自擎旗立于最前,胸中热血瞬间沸腾,仅存的一点犹豫被扫荡一空!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保义军甲士们也被打得浑身叮当作响。
张劼站在高处,营旗猎猎,不断发出简短的指令,调整着局部兵力。
诸甲士们个个奋勇,以命搏命,竟然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甚至将战线反推了回去!
然而,巢军毕竟人多势众,且是生力精锐。
那带兵来此的史肇见久攻不下,也杀红了眼,亲自督战,不断投入后续兵力。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而保义军虽然勇猛,但连续作战的疲惫和人数劣势开始显现,伤亡逐渐增加,阵线已经坚持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队将高吼着对台上的张劼大吼:
“营将!左翼快顶不住了!”
左翼的防线被巢军一队持大斧的重甲兵撕开了一个缺口,眼看就要被渗透。
张劼心头一紧,正要抽调亲兵去堵缺口,突然,侧翼一支冷箭呼啸而来!
他下意识用铁臂挡开,箭矢被弹开,他正要放下手臂说话,忽然又一声锐声呼啸而至,张劼头皮发麻。
正下意识低头,用兜鍪去挡,可箭矢已经射来,并重重地挂在了他兜鍪的边缘,直打得张劼的脖子一个大后仰,人控制不住,重重地摔了下来。
箭矢刮破了他的脸,血流满面。
张劼就这样当众摔倒下来。
砸在地上的时候,张劼就意识到不妙,就要大喊,告诉兄弟们自己没事。
可在场的甲士们却已经士气大降,尤其是从左翼渗透进来的敌军刀斧甲士更是勇猛,眼见着,保义军的阵势就要崩溃。
“哒哒!”
“哒哒哒!”
就在这个时候,从身后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马蹄声,直接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接着,一声如同霹雳般的暴喝炸响:
“我周德兴在此,贼子安敢猖狂!”
声音未落,只见一骑如黑色闪电般从弥漫的烟尘中突出!
战马雄骏,通体乌黑,马上的周德兴,身披玄甲,面覆铁罩,只露出一双凶戾的眸子,手中那柄陌刀更是森寒流光,不寒而栗。
听到这,保义军士卒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是都将救咱们了!”
“都将来了!”
几乎是同时,更多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响起!
数十名保义军牙骑紧随周德兴之后,从院墙外汹涌而入!
他们都举着马槊,沉重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整个庭院仿佛都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
然后他们就对着已经洞开的左翼缺口冲了下去。
那群正杀得兴起的巢军刀斧手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为了近战搏杀,阵型本就分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冲锋,毫无招架之力!
周德兴一马当先,手中陌刀借着战马前冲之势,自右上方向左下方猛地斜劈而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快如闪电!
刀光闪过,冲在最前的一名巢军刀斧手,连人带手中高举的战斧,被齐刷刷地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瞬间泼洒开来,溅了周围同伴满头满脸!
周德兴手腕一翻,陌刀毫不停滞,借着回旋之力,又是一个横扫!
刀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旁边两名试图举斧格挡的巢军甲士,连斧头带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切开,惨叫着飞了出去!
“挡我者死!”
周德兴声如雷霆,双目赤红!
他胯下战马嘶鸣着,铁蹄狠狠踏碎了一名倒地的伤兵头颅,继续向前猛冲!
他身后的骑兵们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更是高涨,纷纷怒吼着将手中的马槊狠狠刺出!
一时间,槊锋所向,血肉横飞!
密集的骑兵冲锋阵型,就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无情地碾压过混乱的敌群!
巢军刀斧手们彻底懵了!
其实他们本身也是克制骑兵的,可忽然被这样一支突骑骑脸,所有的战术动作全都给忘了,再看着到处尸血横飞的恐怖场面,谁还能有战心?
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被刺穿、被砍翻、被践踏!
“散开!快散开!”
后方还有人惊恐地尖叫,试图躲避这死亡的洪流。
但庭院空间有限,人群又密集,哪里躲得开?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刚才还凶悍无比的巢军精锐,此刻只想逃离这片屠宰场!
周德兴根本不给敌人重整的机会,陌刀连连挥舞,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必然带走数条性命!
他率领的骑兵洪流,就这样以无可阻挡之势,彻底凿穿了这支前出的巢军,并反冲进敌军的阵地,搅得天翻地覆!
张劼已经在牙兵的帮助下站起,随意用布包裹了一下伤口,就再次挥舞营旗,声嘶力竭地大吼:
“全军压上!配合都将,杀光他们!”
此事,保义军步甲们见敌军已乱,周德兴骑兵如入无人之境,顿时勇气倍增,如同猛虎下山,全线发起了反击!
……
而与此同时,傅彤带着数十甲士一路穿行在一片僧寮区,按照记忆向着西面深处的净土院推进。
僧寮区早已人去楼空,原本整洁的禅房、精舍此刻门户洞开,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经卷、蒲团和僧侣们仓促逃离时遗落的个人物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与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让傅彤等人都有一种奇妙的体验。
傅彤手持横刀,小心谨慎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窗。
他身后的甲士们同样屏息凝神,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沿着狭窄的廊道和院落谨慎前行。
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铿锵声,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
一名在前哨探的武士压低声音报告:
“营将,这边有血迹!”
傅彤快步上前,只见一处精舍的门槛上,溅着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血迹一路滴向院内深处。
“小心埋伏!”
傅彤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呈防御阵型。
他侧耳倾听,除了远处主战场的声音,近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他示意两名亲兵从两侧包抄,自己则猛地踹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见一名穿着巢军号衣的伤兵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断箭,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看情形,像是在溃退途中伤重不支,被同伴遗弃在此。
傅彤上前一步,刀尖抵住伤兵的喉咙,厉声喝问:
“说!你们守将是不是在净土院?那边有多少守军?”
那伤兵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随即头一歪,断了气。
“晦气!”
傅彤啐了一口,收回横刀。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情报,但这伤兵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溃兵可能逃往这个方向,净土院是重要据点的可能性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