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孙承业不慌不忙掏出火折子照了过去。
微弱的光亮照亮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郭曜,也是前大唐万年县左金吾卫平康坊武侯铺街使。
长安虽然是一个城,但却是属于两个县的管辖。
以朱雀大街为界,东面的坊市归万年县管理,西面的坊市归长安县管理。
所以长安县、万年县就是全国级别最高的京县,县令级别正五品上,县丞级别从七品上。
而在京五品以上就可以上朝听政了,也就是说,长安县、万年县的县令是可以直接上朝见到皇帝的。
可不管是长安令,还是万年令,他们都是行政长官,只能负责行政事务。
而具体管理长安治安的就是下面的左、右金吾卫。
按照分工,左、右金吾卫各自负责长安县、万年县的巡逻警卫工作,日常巡逻的地方包括长安城的主要街道以及皇城和宫城的外围街道。
然后在长安的各个城门,或者坊角附近,都有一处小院子,院门牌匾上写着“武侯铺”三个字,它就是金吾卫的巡逻驻地。
而此刻和狗一样蜷缩着的郭曜,昔日就是这样一位金吾卫街使,手底下管着三十人的编制,编外的帮闲更是数百人,是真正长安街面上的势力人物。
但在那么多武侯铺中,郭曜所在的,也是最扎势的一个。
因为郭曜所在的平康坊是大唐最繁华的娱乐区,真正的灯红酒绿的宵金窟,掌握着这样一处街道巡查责任的郭曜,其隐形权力可想而知有多大。
这郭曜可以说是万年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扎势大豪。
官面上,金吾卫是朝廷的十六卫之一,直接领导就是皇帝。
而只要涉及到皇帝的,就没有小事。
所以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是能避金吾卫就避开,毕竟人家要是说你有威胁皇帝的行为,那你不赔个倾家荡产,这事是过不去的。
而在暗面上,郭曜他们掌握着平康坊的宵禁权。
长安作为天子脚下,有着最严格的宵禁制度。
从夏天的五更两点,冬天的五更三点,承天门会传来一阵鼓声。
由金吾卫敲响承天门上的冬冬鼓,一直敲到八百下,长安的街道就要宵禁了。
这个时候,堪称是“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来形容街道的空旷。
当然,制度肯定是有弹性的,毕竟谁还没个要事嘛。
所以国家规定了,宵禁开始后,有三类人可以赶路。
一个就是有紧急公事要办,必须出门的官吏;一个就是家中有严重疾病,需要出行就医;还有一个就是家中亲人刚去世,需要操办丧礼的。
总之是充分考虑到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可咱们都晓得,一旦不是绝对刚性的,那制度能弹多低可就太有操作空间了。
这就是原则上不可以!
而其中掌握这个弹性解释权的,就是这些武侯铺里的金吾卫们。
我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是也不是。
而且没人敢和武侯铺里金吾卫们对着干,当时有个案子是这样的。
有个叫徐逖的大理寺丞,之前就得罪过金吾卫们,且就是他们滥用职权的事,后来呢,这些金吾卫们就找到了个机会。
那徐逖在宵禁之后上街溜达,直接被他们逮到了,当场就被打了二十鞭子。
好笑的是什么呢?当时徐逖就是办公务去的,怀里都有官方文件。
可人家连给你掏的机会都没有,就是先把你一顿毒打。
其实人家还只是给他一个教训,因为就这种事,人家就是把你给活活打死,那都是一点责任也无。
历史上,什么喝醉酒犯夜禁,或者故意外出被打死的,真是比比皆是
所以啊,在长安、万年这两片地方,武侯铺里的金吾卫们那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因为掌握宵禁的解释权,任何夜里想要来平康坊纸醉金迷的,都需要和郭曜打招呼。
这个招呼有人情,有钱,这一切都让郭曜构建了一个上到公卿达官、下到市井社鼠的人情网络。
到后面,上头有人想办什么脏事,都会找人去托郭曜去办,也因此,郭曜他们这些人,说一句长安的夜天子都不过分。
可这一切,都在短短几个月内,天翻地覆。
保义军的黑衣社在刚到长安建站的那会,也和郭曜这些各坊的势力人物建立过联系。
彼时保义军上头有公主、裴家,手头上潜藏了数百甲兵,所以如郭曜这些人是毕恭毕敬。
当时孙承业就是跟在何惟道的身后,和这个郭曜建立的关系。
可后来,巢军进长安前的那夜,黑衣社的骨干力量护着永福公主杀出了长安,只留下了孙承业等人。
后来城破后,巢军进了长安,孙承业想将重要情报送出城,所以就和这郭曜见了一面,想让他帮忙。
而彼时呢?
大唐皇帝都跑了,可作为天子亲军的金吾卫郭曜,却好像活得更好了。
他穿着蜀锦长袍,吃着胡姬喂的葡萄,对着孙承业颐指气使,开价就是百两黄金。
可现在呢?孙承业眼前的郭曜,就和一条真正的虫子一样,脸颊深陷,眼窝发黑,哪有半分过去豪奢的样子?
局势逆转了。
以前,巢军初入长安,秩序混乱,郭曜靠着他在万年地下世界的积累,和手里的人脉,囤积居奇、贩卖情报,混得是风生水起。
后来他还将一批公卿从长安中送了出去,可想而知,能量有多大。
可随着巢军第二次进长安,整个战略发生了根本性转移,大齐上下再不将长安视为根本之地来经营了。
原先还算秋毫不犯的百姓,也被大量屠戮。
这样郭曜手上的人脉就直接倒了一半,毕竟人都死了,跑了,还剩啥人脉。
后面,保义军、沙陀军、凤翔军、王铎大军先后而来,四面合围,长安成了一座孤岛。
黄巢为了生存,又开始实行最严酷的战时管制。
所有的地下黑市被取缔,囤积物资的地头蛇被一批批地砍头抄家。
郭曜的靠山倒了,存粮没了,手下的徒众也散了。
现在,只能苟延残喘在这座摩尼教神庙里,苟延残喘。
当然,他也绝不是毫无价值,不然素来谨慎的孙承业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穿越坊区,来这里找此人。
真当他腰间的那个巡牌子有多大作用吗?
兵荒马乱的,什么都是靠刀子说话。
……
此刻,孙承业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我要的东西呢?”
郭曜咽了口唾沫,忍不住看向孙承业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颤抖道:
“在……在这里。但你得先给我吃的,还得……同意我一事。”
孙承业冷笑一声,将布袋扔了过去。
郭曜像饿狗一样扑上去,撕开袋子,抓起里面的干饼就往嘴里塞,被呛得剧烈咳嗽,却舍不得吐出来。
孙承业蹲下身,眯着眼睛说道:
“慢点吃,别噎死了。”
“图!”
郭曜迟疑了下,将饼从嘴边挪开,认真对孙承业道:
“我晓得你要干什么,带上我!”
“你?”
看着和死狗一样的郭曜,孙承业完全想不到这人能帮自己什么?
郭曜脸涨红着,低吼道:
“给我大饼和肉干,我养半个月,到时候你就晓得我值不值了!真觉得我是靠袍子压服街道的吗?”
郭曜再一次补充:
“咱是郭令公的后人!天生的将种!”
可孙承业就是不说话,还准备起身就走,然后郭曜就抱着孙承业的小腿,哀嚎道:
“求求了!谁都晓得外头是你们大帅,让我上个船吧!”
“我什么都没有了!这种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给我一个机会!孙郎,就给我这个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这郭曜是边哭边喘,死死抓着孙承业的小腿不松手。
孙承业扭头看去,从这人身上看出了野心和不甘心。
能用!
于是,孙承业居高临下看着这人:
“机会我可以给你!但你能抓住吗?”
郭曜毫不犹豫给孙承业磕头:
“孙耶耶,你放心,我不要命的!”
“我在万年还有人,只要有粮,我能拉出数十不怕死的,让我们给大帅做马前卒!我们不求其他,就想日后盼着大帅杀回长安!”
孙承业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道大佬,此刻磕头如倒蒜,缓缓点了头。
“图给我!”
郭曜抬头,晓得被接纳后,大喜,于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孙承业。
孙承业接过后,心中百感。
是啊,时代变了。
大唐已是过去,连世家大族都雨打风吹去,郭曜这些依附于旧时代权力的寄生虫们,又有何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