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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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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明元年,九月十二日,长安,平康坊。

  孙承业紧了紧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粗布短褐,浑身都是脏兮兮的,在废墟之间穿行着。

  他的腰间挂着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潦草的“巡”字。

  瞒天虫给他弄了一块,是以才不会被街口那些杀红了眼的巡城马队当做逆民一刀砍了。

  经过快五个月的战乱,被巢军和京西北诸军反复蹂躏后,眼前的长安,早已不是孙承业记忆中那个“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神都了。

  绝大多数的坊门都被死死锁住,或者干脆用砖石封死,原本熙熙攘攘的东西两市,如今连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严苛的军令禁止一切私人商业活动,因为所有的物资,从一粒米到一根针,都被宣布归大齐府库所有。

  街道空旷得让人心慌。曾经车水马龙、香尘弥漫的御道,都仿佛昨日。

  除了偶尔巡逻而过的齐军马队,街面上见不到半个行人,所有的坊墙大门紧闭,每一座坊都变成了一座独立的囚笼。

  只有在那几家挂着“特许”招牌的官办药铺或粮店前,才能看到排着长队、面如死灰的百姓。

  这些人都是大齐给城内仅剩的顺民们发放粮食的地方。

  有时候孙承业觉得黄巢这人是真拧巴。

  明明都纵容屠城了,却还在每个坊里面设置几个粮点,每日发的粮食也不多,发完就结束了。

  难道他觉得,这样做就能让长安的百姓不恨他吗?

  其实说真的,这五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真的就和一场梦一样。

  五个月前,长安城内的百姓就算是做个狗,他都是大唐最幸福的狗。

  可仅仅五个月,连一茬麦子都没熟,一切就从天宫中跌落,所有熟悉的事物顷刻间就化为污泥。

  而他们也成了最可悲的乱世草芥。

  孙承业摇了摇头,继续低着头,穿过曾经长安最繁华的平康坊。

  这里此前是长安最风流之地,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年前孙承业的上司何惟道就在这里宴请过他一次,至今都是忘不了。

  而现在?昔日纵情歌舞的万国舞姬们也零落到了那些巢军家中,有些命好点,还有命在,有些则是在巢军第一次撤离长安后,因不便带离,就杀掉了。

  哎,苦啊!

  孙承业能看到平康坊内的那些酒肆这会都变成马厩和劈柴场。

  那些精美的雕花门窗被粗暴地拆卸下来,被当作生火的木柴。

  就在孙承业瞄着的时候,就看见附近一个廊庑下还站着几名巢军卒子。

  他们正围着一堆篝火烧水,火堆里烧的不是炭,而是一卷卷从附近士族宅第里抄出来的古籍字画。

  这会,一个卒子边骂骂咧咧,边用长矛捅了捅火堆,骂道:

  “他娘的,这些画烧得还没劈柴旺!”

  旁边有人不耐烦了,说道:

  “说这些有啥意思?木料都要送砦去,小料要送到上头去,咱们也配用木头烧火?”

  “至于柴?城外有,你去劈啊!”

  说着,这卒子还捞起一卷画,左看看右看看,也看不出门道出来,只是看上头画了一处乡村别业。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孙承业探头探脑的样子,立刻瞪起眼睛,操着浓重的关东口音厉声骂道:

  “兀那撮鸟!瞅啥瞅!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唐军的细作?给老子滚过来!”

  孙承业心里一紧,连忙小跑过去,脸上堆起卑微的笑容,同时亮出了腰间的“巡”字木牌:

  “军耶耶息怒,小的不是细作,是……是奉命在坊内巡查的。”

  他不敢直接提瞒天虫的名号,怕节外生枝,谁晓得这伙人所在的营头是不是和瞒天虫不对付。

  这段时间被瞒天虫庇护,他也晓得瞒天虫是属于当年柳彦章的嫡系,后来柳彦章被王仙芝给正法,瞒天虫不晓得花了多大代价才逃过被清洗的厄运。

  之后瞒天虫在巢军中算是夹紧尾巴做人,谁让当年他在军帐中的一吼,得罪了多少王仙芝旧部。

  此时那卒子先是狐疑地打量着他,又掂了掂手里的木牌,啐了一口:

  “巡查?巡个鸟!”

  “这破地方除了咱们兄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说,到底干嘛的?”

  他旁边几个同伴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孙承业心跳如鼓,正要解释,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卒子手里握着的画轴。

  画卷因为刚才的粗暴对待已经有些折痕,但露出的部分,那熟悉的笔触、澹远的意境,尤其是那标志性的辋川山水格局……。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这是王摩诘的《辋川图》。

  他曾随何惟道在一位退隐京官家中见过摹本,真迹据说早已失传,难道……难道这竟是真迹?竟沦落至此,要被投入火中焚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心痛瞬间涌上心头,比看到饿殍遍野更让他窒息。

  这是文脉,是盛唐气象最后的余晖之一,就要在这群不识货的兵痞手中当柴烧了?

  孙承业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劝阻,可他又知道此刻任何对这幅画的珍视表现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只能继续赔笑,脑筋急转,想着脱身之法:

  “军耶耶明鉴,小的真是巡查的。方才看到这边有烟火,怕走了水,特意过来瞧瞧。这天气干物燥的,可得小心些。”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

  那卒子却似乎对孙承业刚才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有所察觉,他晃了晃手里的画,狞笑道:

  “怎么?你这厮认得这劳什子?看来还是个识文断字的?说,这画上画的什么鸟地方?”

  孙承业暗叫不好,连忙摇头:

  “军耶耶说笑了,小的粗人一个,哪认得这些。就是看这纸片子挺厚实,烧火肯定旺,军耶耶们会挑好东西。”

  他故意奉承道。

  另一个卒子不耐烦了,一把夺过那卷《辋川图》,随手就扔进了火堆:

  “跟他废什么话!管他认不认得,就宫里的那些哪有不是好东西?但有个鸟用!不也是该烧的烧,该砸的砸?再如何有来历,就是个物件!”

  “赶紧烧了做饭!”

  “这长安,鬼地方!”

  就这样,画卷落入火中,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墨色在烈焰中迅速失真、湮灭。

  孙承业眼睁睁看着那幅可能价值连城、承载着无数文人梦想的杰作,在几声噼啪作响中,化为几缕青烟和一堆灰烬。

  他的心仿佛也被那火焰灼烧着,一阵剧烈的抽痛。

  可抽搐着抽搐着,竟又习惯了。

  是啊,他本不就应该习惯了嘛!在长安的五月中,多少珍宝不都毁于战火?

  那些藏于名寺中的《大藏经》,甚至玄奘法师从天竺带来的《大乘经》经典,都被付之一炬。

  其他的还如杨惠之、张爱儿的雕塑,吴道子、杨庭光、卢稜伽师徒的释道人物画,颜真卿的楷书、怀素的草书、李阳冰的篆书、韩择木的八分书,不都一一成了灰烬?

  现在眼前只是多了个王维的水墨山水,孙承业怎能还如此心态?他理应麻木的。

  其实孙承业最清楚的,还是国子监、太常寺这些地方,里面藏有的典籍才是浩如烟海,这里面能存下多少,又有谁晓得?

  不过他倒是听说,那几片坊的地都被翻垦了作为菜地了。

  其实以前长安就有几个坊没什么人烟,也是专门用来种些药材、蔬菜,供应官府。

  不过那都是长安最西南的四个坊,现在这宫城边的核心坊,也要成了菜地了。

  就在孙承业盯着灰烬发怔的时候,边上卒子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滚!”

  孙承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离开,直到拐过一处断墙,才敢直起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破烂的内衫。

  而在这后怕结束了,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这就是现在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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