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原本拥挤的坐席,此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荡荡的坐垫。
李克用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已没有了此前的戏谑。
他真的吓到了。
李克用自诩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他杀起叛徒来,能活生生扼死人家。
但这种杀人是泄愤,是立威,可却从来没像赵怀安这样杀人。
赵怀安杀这些人,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立威。他杀得那么理所当然,杀得那么富有仪式感,仿佛他就是为了庄稼地在清扫一帮虫豸。
李克用看着那个端坐在帅位上,面无表情的赵怀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赵大,真可怕!
以前他还不晓得什么是杀伐决断,他现在晓得了。
李克用所在的朱邪家族已经在大唐七十年了,虽然一直是这个体系外的局外人,可正因为如此,才晓得大唐世家的可怕。
这些人内部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也党同伐异,但其实是非常有群体意识在的。
像赵怀安这样屠杀世家的行为,势必会引起全体世家的仇恨。
历史上,一代儒宗韩愈在晚年的时候,曾经单人前往镇州宣谕叛军,别人去了可能就是个死了,可韩愈去了,不仅只身闯入行辕,还在一番唇枪舌剑,终于说服王廷凑,平息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大乱。
这里面,不得不说,有韩愈的好大名声在起作用,叛军也投鼠忌器。
现在情况也是一样的,赵怀安因为军粮的事情杀了十三家,固然是爽的,可却是犯了大忌。
毕竟这些人实际上都是在朝官员的子弟,或者是退休致仕在家的。
而干的一些事情,在他们士族眼里也是非常普遍的事情。
现在,他们好好退休在家,就遭此横祸,这让谁不兔死狐悲呢?
所以,让李克用杀这些人,他不敢,他杀叛徒们毫不手软,是因为这些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威望。
可人家赵大呢?杀!而且是一个个喊出罪状,拉出去杀!
杀伐决断!
可这个时候,李克用还是担心地提醒了一句:
“郡王,这些人的家族关系遍及朝野,如此杀伐,日后怕是要为士族所恶啊!”
赵怀安哈哈一笑,然后指了指外面,疑惑道:
“三郎,你说的朝野是长安吗?说的士族是里面的公卿吗?”
“那他们这会都在哪里呢?”
李克用怔住了,是啊,都在哪呢?都在狗脊岭上被黄巢他们给杀光了!
这人都没了,还谈什么恶不恶的啊!
赵怀安看到李克用不说话,这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三郎,你该明白,这时代啊!变了!”
“从两汉传下来的公卿世家,在南北朝成长起来,到了本朝盛极的士族们,其主体已经在黄巢攻破长安后,被屠戮干净了。”
“当然,天下还有大量的士族子弟遍布天下,但一个具备天下影响力的政治力量,士族算是彻底结束了。”
“说来,这还是要感谢他们把持的科举呢!”
“正是科举,使得这些地方上的望门世家落籍长安,也正是落籍长安,使得这些本该把持地方网络的地头们失去了土地和部曲。”
“最后这些人虽然在长安越来越重,对天下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可就他们的自身来说,却是最弱的时候。”
“而现在,直接就被黄巢一把杀光!真正是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从此,这乱世到来,你我武人的时代也终于来了!”
“至于刚刚被拉出去的那帮人,就是不能认清这样的现实,还沉湎在过去呢!”
“所以杀了他们?杀了就杀了!”
“长安城里死了那么多人,多几个,又如何呢?”
李克用砸吧着嘴,点头对赵怀安抱拳,表示自己真的明白了。
赵怀安看李克用明白了,就晓得他没明白,所以他又问了一句:
“三郎,你刚刚觉得我言说前朝时的斛律光境遇,有何感悟?”
李克用想都没想,回道:
“好人没好报!”
赵怀安哈哈大笑,却还是摇头:
“三郎啊,我就晓得你会得出个这。”
“但我要说,一个人忠诚,并不能说错的,这说明这样一群人是有高道德的,是对自己的行为有底线的,他们不愿意和浊世合流!”
“可他们错就错在,他们将自己的命运拱手交给了他人!”
“而一旦你的命运由他人来书写,由他人来评价你的一生,甚至决定你的生死,那你实际上就只能把命寄托在这个人的道德上!”
“可最是无情帝王家!”
“就是英雄义气如刘邦者,最后不也是为了自家的长治久安而杀了韩信?”
“所以,我赵大不做韩信,不做斛律光!”
“我有忠心,我忠于自己的义理!我也爱过,我爱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的百姓们!”
“而我的命运!我做主!”
“三郎,你呢!”
说完,赵怀安定定的看着李克用,一切意思全部表达了出来。
李克用明白了。
这赵大不说是反了吧,但也算是和自己披露心迹,表达自己要逐鹿天下的意思。
怎么说呢?别人可能会觉得赵怀安是狼子野心,可李克用却觉得,赵大真英雄气概!
为何?
朝廷能救时,我倾情去救!朝廷不可救了,我就自己来创立一番基业。
丝毫没有任何矫揉造作,要装贞洁的意思。
而且就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反而激励人心,激励下面。
学到了!
赵怀安说完这些后,李克用也不装了,他想了一下,先说了一个事:
“大郎,此前那郑畋来找我,许诺我移营到他那边,他给我一个河东节度使的位置。”
“我拒绝了。”
“不过这郑畋老儿明显是要对付你!你要多加小心啊!”
赵怀安点头,笑了:
“三郎,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我也的确猜到了一二!”
“这郑畋呢?我只有一句评价,便是正而似伪,这样的人呢,他有一整套纲常,而且对其忠诚,为了这,什么手段都能做的出!”
“我也算是为国的吧,但这巢贼未灭,就已经勾心斗角如此,我是见不到,他有什么能平灭黄巢的可能!”
“所以,说到底,彼辈的格局,就不足以安天下!能安天下者,为我与三郎也!”
李克用听到这话,心情激动极了。
他忍不住站起,对赵怀安道:
“郡王殿下,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些公卿士族无一好汉,都是冢中枯骨!”
赵怀安笑了,示意李克用坐下说话。
待李克用再次入座恭听,赵怀安却说了这样一个话:
“三郎,我先说你这个河东节度使。”
“就如我此前说的,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你在北,我在南,中间隔着广大的中原,本就是天生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