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人命如草芥,连这些承载着大唐精神的瑰宝,也同样贱如尘土,毁之如泥沙。
李白的诗、玄宗的经、王维的画都救不了大唐,更救不了这沉沦的乱世。
而他孙承业又能如何呢?就他自己的性命,都是瞒天虫救下的,不然也早和冯三郎他们一样,尸首异处了。
他个人的一点微末之力,在这样浩劫般的毁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甚至此刻,孙承业还在想,要是当日冯三郎听自己的,带着全家老小离开长安,会不会也不会有此祸了。
这老冯说个五六七八条,可要是晓得留在长安的结果就是一门老小都惨死在乱兵中,怕也会不管不顾出城吧!
其实孙承业甚至都不晓得是谁杀了老冯全家,也许是那些入城的京西北诸军,也许是那些再次回来的巢军。
谁又晓得呢?
孙承业收拾心情,不敢再多做停留,加快脚步,向着平康坊深处走去。
而沿途所见,愈发触目惊心。
许多深宅大院的门户洞开,里面被翻捡得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些笨重家具和散落的书籍、字画,有些也被焚毁,留下乌黑的痕迹。
他甚至在一处豪宅的照壁前,看到用鲜血涂抹的歪歪扭扭的标语,似乎是某种泄愤或宣告。
无非就是一些“到此一游”,或者“杀人者,某某某。”
这些日子里,这些血书标语都成了一种潮流了。
之前还有人煞有介事在大明宫门外题笔了一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有人说这是大齐皇帝陛下黄巢亲自写的,但也有人说,这是巢军中的潮流。
不过不管如何,孙承业算是领教了这句话了。
原来到了这九月八,真的就是李花落尽,黄花开!
……
自巢军第二次回长安后,这四个月来,都在大兴土木。
为了应对与唐军的巷战,黄巢下令打通了所有沿街的民居。
所以这会孙承业看到,一排排曾经深宅大院的墙壁被凿穿,连成了一条条不见天日的长廊。
巢军的士兵们可以在这些长廊里快速穿插,而原本的主人,也就是那些百姓,要么死在了乱军刀下,要么就是和孙承业一样,得到了某支巢军的庇护,这会被集中在里面一些宅邸中。
吃着最少的补给粮,干着最重的活。
其实这些人还不是最惨的,他们并不知道,实际上,军中早就有不少人和黄巢说,养着这些长安百姓也是费粮食,不如杀了干净。
甚至还有些直接说拿来做肉干得了!
黄巢还有心气,他将这些都压了下来,不想自己带的义军变成一支兽军。
但并不是有多少人领情的,只不过现在军中都在忙碌战备,所以也没人折腾这个事。
因为大量的甲械都在战损中消耗,巢军中就将寺庙中的铜佛拉倒,砸碎,送去熔铸箭头
昔日那一座座曾经巍峨的佛寺道观,全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而那些曾让无数信徒顶礼膜拜的大殿,也成了这些巢军囤积粮草的仓库。
本来军中将领是想让手下卒子们睡在那的,可大伙虽然也杀人如麻,可真要他们睡在寺庙里,他们心里也怵。
毕竟谁晓得他们是不是都会下阿鼻地狱呢?
总之,此时孙承业所见,整座长安都像一座被洗劫一空、正在缓慢死去的巨大坟墓。
而其中的所有人,都是孤魂野鬼。
相比于这些地方,孙承业这段时间所托庇的瞒天虫的军营,还保持着基本建制和秩序,却反而成了这片废墟中相对安全的孤岛。
可就是这样的孤岛,此时怕也是脆弱得如同累卵。
……
一路穿过平康坊,孙承业还瞅了一下北面的崇仁坊,那里靠近皇城根,本来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如今,也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隐约的,孙承业看见一群面黄肌瘦的随丁在一位骑着高马的齐军武士的监督下,有气无力地挖掘着地面。
这会,那武士还在挥舞着马鞭咆哮:
“挖!给老子挖地三尺!”
“不挖完,今日没有饭吃!”
孙承业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因为在瞒天虫军中的缘故,孙承业对于这些巢军的行为是很了解。
他们这些人看着是在挖掘沟壑,构筑工事,但实际上就是在掘藏。
长安的贵家几乎都是藏金的习惯,都是为了给后面子孙提供一个保障。
可往往有些时候,都是人死了,却没把藏金的地点留给后人,所以这些也就成了无主的了。
之前外面几个坊的人在挖掘沟壑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少这些藏金,所以巢军就一下子开始对挖沟热情起来。
但孙承业看着对面那大齐武士疯狂的面孔,却觉得他们这些人也许并不只是为了求财,也许报复,将长安的一切都毁灭掉,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是啊,从他们角度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不就是关东的民脂民膏吗?
摇了摇头,孙承业继续前行,绕过几个设卡的岗哨,钻进了一条被大齐军为了方便调兵而强行打通的长廊。
顺着阴暗的甬道,一直走到尽头,又转过了一处院子,里面是一座半塌的摩尼教神庙。
之前这里曾有一个非常知名的摩尼教大法师,其宣讲“二宗三际论”堪称长安城内最完善的、无懈可击的经论。
可辩经显然不如刀剑来得有用。
在巢军进长安的第一时间,长安城内生活的两万多粟特人都被杀光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这座神庙里的大法师和教徒们。
巢军里面有个说法,说是当年陛下来长安考科举的时候,曾在粟特商人那边买到了假复习卷子,所以落第了。
所以不仅在广州杀胡商杀得凶,来了长安后,更是将粟特人一网打净。
当时巢军入城时都是扒人袴子,后来有懂得人说,就一些大食商人、犹太教徒才会割,会不准。
听到这么麻烦,到后面那些巢军索性就直接看你外貌,但凡你头发、眼睛颜色不是黑的,胡须毛曲一点,就是一刀剁了。
这种说法煞有其事,但却不少人觉得还可能真就是这样。
因为粟特人中真有坏种。
随着雕版印刷的发明,长安城内有大量书商,而其中就有不少是粟特人资助的。
而其中最挣钱的就是印科举的教辅材料,包括一些四书五经和诗歌集。
四书五经还好,因为它这个有太学的正定版,天下学子用的都是一套。
可诗歌集就随意发挥的多了,而这也成了无良书商们造假的重灾区。
总之作者可以瞎编,诗歌可以瞎编,甚至注解也全是瞎编。
真的就是,王维、李白都不晓得自己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作过这样一首诗。
所以当年黄巢有没有遇到这些粟特无良书商,然后被狠狠坑了一把,还真就说不准了。
但孙承业是局内人,晓得里面内情的。
其实杀粟特人就一点,这些人有钱!而且军中都是大老粗,看着那些外族人就觉得是坏种,杀了完全没有负担。
所以入城后,巢军上下发的第一笔大财就是在这些粟特胡商们发的。
可怜啊,这些当日在长安城内也是作威作福,呼风唤雨的存在,以为谁进长安了,不都要做丝绸贸易啊?不还是需要他们这些人来给国家挣钱?
可他们遇到的却是啥都不懂的巢军,人家管你这那的,有钱就给你一刀!
丝绸贸易?那是什么?
搞钱?他们现在不就在搞钱?
舍近求远,那不笨嘛!
在一处不起眼的废弃枯井旁停下,孙承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尾巴,这才闪身钻进了摩尼教神庙中。
黑暗中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