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这个郭曜看得清局势,也足够敢赌上一切!
……
郭曜边为孙承业展开,边解释道:
“孙郎,你上次来问我要坊鼓图,我就晓得了。”
“我的兄弟们都散在贼军下面做随丁,别看都是底层,但耳朵灵着呢。”
“现在黄巢防守长安,调动长安各军,其实全部都是依靠朝廷以前的坊楼、旗帜和冬冬鼓。”
“而其中最关键的节点有三十六处,我都用红点点好了。”
孙承业边听边看,果然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平面图上,在核心中央,点了三十六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对应着一座坊门。
在孙承业看图时,郭曜又抓起大饼啃了一口,这一次倒是细嚼慢咽起来。
孙承业将这些坊门记住后,又问了一句:
“巢军是如何用信鼓的。”
郭曜咽了一口饼后,说道:
“这个是最容易获得的,因为这些贼军就几乎是全套照搬朝廷过去的信鼓。”
“朝廷在全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望楼上,都设了一面大鼓。”
“这些鼓,平时不响。一旦有唐军突入,或是哪一坊有变,该坊的信鼓就会按特定的节奏敲响。”
“一通鼓,是敌袭;两通鼓,是火起;三通鼓急促连击,是请求支援。”
然后郭曜指着坊图,说道:
“这些鼓声是接力传递的。比如金光门那边一响,临近的居德坊听到就跟着敲,一直传到大明宫,也传到各处兵营。”
“而贼军各部全部都是听鼓声而动。哪里鼓响,他们的骑兵就往哪里冲,这比传令兵来传令要快得多。”
孙承业眉头紧锁:
“也就是说,只要这鼓声不断,长安就是一张网。我们的人即便从某坊突出,只要坊门上的贼军发现了,或者临近有发现,贼骑就奔来了?”
“对。”
郭曜点头,然后说了一个之前通化门那边的事。
“之前城外沙陀军不是打通化门吗?他们是幸亏跑得快,当时我都听到鼓声了,小半个城的贼军都往那边围了,不然也是死得惨啊!”
郭曜沉默了会,最后主动把图卷了起来,在孙承业惊疑中,坦诚道:
“靠咱们,人再多,也破坏不了这套旗鼓的。”
“因为长安太大了,附近只要有一处鼓响,就是全功尽弃。”
“而且我要是猜得不错的话,赵大帅让你们黑衣社也不是搞里应外和吧!”
“如果只是让大军攻城的时候,不让鼓角起作用,那可以!”
孙承业不置可否,只是问了句:
“怎么做?”
郭曜认真道:
“那就是择死士混进承天门,在大军发起进攻的时候,直接杀上去,破坏鼓角。”
“承天门是宫城调度城内各坊的枢纽,只要切断这一个点,坊内各部就将各自为阵,再难实现机动配合。”
孙承业抿着嘴,然后将地图从郭曜手里拽了过来,转身就走了。
在要出去的时候,他转头对郭曜道:
“我会给你粮食、肉干、甲械,就在这个神庙里,你把你的人手都聚拢好,等我消息。”
郭曜大喜,恭恭敬敬给孙承业行了大礼,然后等他离去后,嘴角再压抑不住狂喜。
……
孙承业走出神庙时,远处,不知是哪个坊的信鼓突然响了一声。
“咚……!”
“咚……!”
“咚……!”
沉闷,压抑,像是心跳,又像是丧钟。
孙承业皱眉,不晓得是哪里出了变故,但晓得巡查要严了,于是连忙顺着甬道准备回瞒天虫的大营。
他紧了紧破旧黏糊的袍子,背又佝偻了下去。
可刚走出甬道没几步,就听到街面上有声大吼:
“那边!草垛里有个活的!”
“追!”
孙承业下意识要退进甬道,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不远处,一队穿着黄色号衣,套着歪歪扭扭的衣甲的大齐军正狂笑着围住一个废弃的马厩。
他们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横刀,有步槊,甚至还有钉头锤这些,头上包的头巾也是红的、黄的都有。
红的就是大齐老卒,黄的就是随夫伥鬼,一支典型的杂兵配置。
很快,一名半大的少年被拖了出来,全身瑟瑟发抖。
领头的一个大齐军武士上来就掐住少年的脖子,检查了下他的牙口,一看齐整,大喜,随后就讥讽道:
“你个老鼠真能躲!”
“杀了这么久都没把你们杀绝!”
“说,是哪家的,谁藏的你!”
那少年虽然一直发抖,但死死咬住牙齿,死活不说。
就在那武士逼着,拳脚相加,这少年竟然猛然把舌头给咬掉了,吐出了一口血,一截舌头。
那带头的大齐军将骇了一跳,接着就是恼羞城内,用刀鞘活活砸得这少年没了气。
不远处,孙承业的手按在怀里的短刃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
作为黑衣社的骨干密探,他有信心杀光对面,可一旦这样,事情就大了。
这会影响大王收复长安的大计的。
长安这片血狱,怜悯已是最无用的东西。
在这座巨大的猎场里,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
看着那少年不出气了,孙承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悄悄向后退去。
……
“站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孙承业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但他没有立刻拔刀,而是缓缓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了一副卑微呆滞的表情。
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齐军甲士。
这群人与刚才那些抓人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柯斧,眼神冷漠而肃杀。
领头的一名军将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马鞍旁挂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你是谁的部下?哪个坊的?”
军将用马鞭指着孙承业,声音粗粝。
孙承业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回……回将军,小的是……是东市那边的牌子,出来……出来找点柴火……”
“找柴火?”
军将冷笑一声,策马逼近:
“东市的牌子,跑到平康坊来找柴火?我看你是想找死吧。”
他上下打量着孙承业,最后盯着手:
“伸手。”
孙承业心中一沉。
他的手虽然特意用泥沙搓过,但虎口处那层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老茧,却是怎么也掩盖不掉的。
“聋了吗?伸手!”
周围的甲士哗啦一声围了上来,长柯斧的寒光激得孙承业汗毛竖起。
孙承业缓缓伸出双手,掌心向下。
可那武士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翻过来。”
孙承业的心都停了半拍,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随即,他将右手微微下垂,袖口中的短刃滑落至掌心。
五步距离,暴起发难,先杀马,再斩人,或许有一线生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粗鲁的喝骂:
“都他娘的围我的兵干什么?找事?”
那边同样已经手按刀把的军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眉头一皱,转头望去。
只见一彪人马从后面东市废墟转了出来。
大概有两百多人,虽然衣甲不整,但个个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子彪悍气。
为首一人,身穿做工精良的明光铠,但这铠甲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因为他的肚子实在太大了,把甲叶撑得鼓鼓囊囊。
他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刀疤,手里提着把陌刀,正是孙承业的老熟人,也是保义军最高级别的内应,瞒天虫!
看到是他,眼前这名巢军铁甲队的军将抿着了嘴,却主动催着马,挡在了道上,身后数十长柯斧甲士紧随其后。
直接就是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