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渭桥失守时,长安城内,已是人间炼狱。
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已经是第六次从朱雀门战场退了下来,此时带着仅剩的六十多义武军骑士浑身浴血退到了太平坊阵地。
一群义武军武士在听到巷道上的马蹄声,就已经奔了过来,一些上去拉住缰绳,一些则扶着骑士们下马。
而王处存也在两个牙将的帮扶下,翻下战马。
在落地的一瞬间,脚软了,直接一个大踉跄,要不是牙将们扶得紧,王处存就要当着一众义武军武士们面前出大丑。
那时候,这些已经鏖战两日的河北武士们,怕是要士气更低落了。
王处存借着牙将的臂力,勉强站稳,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直冲鼻腔,但他好像都麻木了一样,毫无所觉。
边上,牙将扶着王处存,担忧道:
“节帅,先进坊歇息,包扎伤口吧!”
王处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坊墙,那里有一片巍峨壮丽的府邸。
那曾经就是他的家,他们太平坊王家宅。
如今,那里虽被充作义武军的一部分阵地,依旧高墙深院,但朱门上的彩漆剥落,宅邸前也堆积着防御用的鹿角和木栅、
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而他的家人们,也……。
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如同潮水一样袭来。
它并非持续不断,而是在你以为已经麻木、可以凭借厮杀、复仇,能强行将它压下了。
它才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就猛地涌上来,将你彻底淹没。
王处存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的。
月前,他刚率军抵达凤翔,与郑畋汇合不久。
一名从长安逃出的老仆,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找到了义武军大营。
老仆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见到王处存时,不是哭喊,而是直接瘫倒在地,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当时,王处存正在与几位将领议事,见状,他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当老仆哭着喊出:
“郎君,都死了!呜呜,郎君,老夫人,夫人,大郎,都被黄巢给害了啊!”
王处存只听了这一句话,他的目光就已瞬间失焦,接着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就好像灵魂被抽走一样。
他原本挺直的腰,也跟着弯了下去,勉强靠着手撑着案几才没有倒下。
王处存想要迈步上前询问,可身体却如同被打进地里的桩子一样,无论他怎么想动,双腿都还是钉在原地。
他想拿起案几上的水去喝,可碗沿碰到嘴唇,却忘了喝。
最后,王处存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平稳的声音问:
“慢慢说。是……全都……没了吗?”
他的声音平稳,直到尾音才有了一丝颤抖。
老家仆的哭诉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贼将杨能……冲进府里……。
“老夫人……几位郎君、娘子……不肯降……全……。”
“全被……首级悬于坊门……。”
“三娘她……为保清白,投……投井了……。”
王处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流泪。
他只是缓缓坐回了案几,右手无意识地扣着案几,一遍,又一遍。
……
当天,王处存照常办着军务,直到深夜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帐。
在帐帘落下的那一刻,王处存没有点灯,只是独自躲在黑暗里。
他从脖子上,颤抖着摸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坠。
那是他年幼的儿子最喜爱的玩物,王处存去义武就藩前,儿子塞给他,说:
“保佑爹爹平安”。
一瞬间,王处存的心好像堵住了一样。
他摸过玉坠的每一寸轮廓,就仿佛在触摸孩子娇嫩的脸颊。
他很悲伤,眼眶也酸涩灼热。
可泪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流不下来,只是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王处存坐在了榻边,双手死死攥着那枚玉坠,抵在额前。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都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不是剧烈的抽动,而是从肩膀开始,缓缓蔓延至全身。
以前人都,痛是心痛,但这一刻王处存明白,真正的痛,往往都是从肩膀开始痛的。
王处存努力绷紧下颌,牙关咬死,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无穷的痛苦如同黑洞一般袭来,瞬间吞噬了他的所有情感。
但即便已是悲恸到极致,王处存却还是连一滴泪水都没有流下。
难道我王处存真的是一个凉薄的畜生吗?
就这样,王处存不知样僵坐了多久,久到抽离的魂魄都回到了身体。
王处存猛地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也从空茫的悲恸中凝起了一丝清明。
不,我不能倒下!我要报仇!报仇!
一瞬间,复仇的焰火瞬间在王处存的心中燃烧。
从那一天起,王处存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成了行营里最坚定的主战派,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军务中,他要黄巢以命还命,以血还血。
可有时候路过某个残破的院落,看到井台,或是听到孩童的哭声,却总能让他侧目顿足。
直到他反应过来,这并不是他的孩子。
可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却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酸。
而对于麾下的吏士们,王处存也改变了很多。
他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节帅,在路过下面的营帐时,王处存会默默地帮熟睡的儿郎们掖一下被角。
而时间越久,义武军的武士们都能感受到节帅心中那化不开的悲痛。
也正因为此,义武军是入城部队中最纯粹的一支,因为他们只想杀巢贼!
……
王处存将目光收回,再一次压抑住心中的悲伤,拍了拍心腹牙将,勉强笑了下:
“没事,我一个人进去休息下!等贼军再杀上来,你们喊我!”
说完,王处存走过一条坊道,正要回到营地,可脚步却带着他来到了隔壁,也就是他昔日的家。
再一次回到这里,王处存几乎是本能地走到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下。
久战的疲惫让他即刻地想找一个地方坐下。
可就在他想坐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因为这里本是有一方石凳的。
去岁离家前,他那刚满五岁的幼子,就喜欢坐在那石凳上,晃着小短腿,咿咿呀呀地背着他教的《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