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狼藉的桥头战场。
被围的巢军士卒大多带伤,衣甲破碎,兵刃染血,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稀疏的圆阵,眼中已无多少求生之意,唯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与麻木。
然而,在这圈残兵的中心,一人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尽管他的明光铠已遍布刀箭之痕,猩红的战袍也被撕裂,但他手持那杆步槊,拄地而立的身姿,依然带着一股败军之将最后的威严。
他正是大齐东渭桥军使,王玫。
陆仲元策马缓缓上前,立于阵前,沉声道:
“王军使,事已至此,东渭桥已失,长安门户洞开。尔等忠勇,天地可鉴,何必徒增死伤?
“而我家大王素来识好汉,重好汉!若肯归降,你我说不定还能同帐为将呢!”
“君岂不见贵军的李重霸,如今在我军那是相当当的好汉!”
“降了吧!”
“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你的这帮弟兄吧!”
不得不说,陆仲元虽然打仗不悍,但心却不脏。
毕竟这个时候,王玫的首级可比招降王玫的军功大多了。
但陆仲元看王玫这帮悍卒的样子,就晓得,要是强攻的话,己方必然要有损伤。
他心疼下面人,觉得仗都打完了,还把命丢了,那是真的亏的慌啊!
而这边陆仲元大喊着,被围着的那些个巢军悍卒明显就有了反应,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了王玫。
而王玫只是缓缓点头,脸上沾满血污与烟尘,他能感受到下面人的未言之意,但他却没有给予他们半分回应。
王玫只是看向陆仲元,笑里带着讥讽,也带着疲惫,还有未可察觉的释然。
“归降?”
“不知是保义军哪位当面?”
王玫的声音沙哑,但却清晰地传到陆仲元的耳中,后者撇了撇嘴,喊道:
“某家是保义军衙外都将陆仲元!可曾听过?”
王玫一点没给陆仲元面子,大笑:
“不曾!”
这就把陆仲元听得一窒,有被瞧不起了!但也晓得这个王玫怕是真想死啊!
果然,那边王玫就接着就喊道:
“陆都将,你可知‘义’字如何写?”
他并未等陆仲元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头转向南,眼睛望向了那片他曾经誓死守卫的东渭桥,望向了那座他已无法回还的长安城。
死了多少兄弟啊!我王玫还有何脸面独活?
于是,王玫将眼睛闭上,再睁眼,已经是大吼:
“我王玫,起于草莽,本一介匹夫。蒙陛下不弃,拔于行伍,授以旌节,委以守桥重任。此恩,重如山岳。”
“陛下信我,将长安门户交于我手,我王玫便与此桥共存亡!今日桥失,乃我王玫无能,有负陛下重托,岂有面目苟活于世,觍颜事仇?”
说完,他猛地将步槊重重一顿,槊杆砸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凛然怒斥: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忠义二字,岂是贪生畏死者所能明白?我王玫今日战死于此,非为败亡,乃是全节!是尽我王玫对陛下、对大齐的最后一分忠义!”
言罢,他环视身边那些追随他至此的残兵,目光中闪过一丝歉疚与决绝,朗声道:
“尔等随我征战,受苦了。若有愿降者,自行离去,我王玫绝不阻拦!”
“但若愿随我共赴黄泉者,黄泉路上,你我仍是兄弟!再为我大齐,为我天下穷苦人,死战!”
王、黄转战天下五六年,那面“天补均平”的大旗下,汇聚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有的是为了求活,有的是为了泄愤,有的是为了投机富贵,但依旧有不少人,他们是真的相信这面旗帜,他们真认为王、黄是为了天下穷苦人!
可往往,越是坚信这一点的,越是死的比较快的一批,因为他们不苟且!
可到了现在,能如王玫者,大齐军中又有几人哉?唏嘘啊!
此时,残存的巢军士卒闻听王玫这番话,一阵骚动。
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露挣扎,但最终,大多数人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槊刃,默默地向王玫靠拢了一步。
王玫看着这些忠诚的部下,眼中终是泛起一丝水光,但旋即被熊熊燃烧的决死之志所取代。
他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怆与豪迈: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有尔等相伴,黄泉不孤!陛下,臣王玫,先行一步了!”
随后,王玫高举着步槊,发出凄厉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率先挺槊冲锋。
身后数十牙兵同样高吼着,向着陆仲元部发起了反冲!
“哎!”
这一刻,陆仲元只唯一声长叹,随后勒马后退入阵,接着便轻轻挥了挥手。
下一瞬,箭矢如雨落下,长枪如林刺出。
率众冲锋的王玫身中数箭,连站都站不稳了,但他依旧用步槊杵着自己的后背,死死地盯着对面。
可步槊到底支撑不住王玫,直接崩折。
王玫就这样,面着家乡的方向,轰然倒地,瞑目而逝。
而在他的身边,一圈一圈,尽是伏在地上的尸体。
这些人全了对王玫的恩义,而王玫也全了他对黄巢的恩情,都无愧于他们信奉的节义。
见到这样悲壮的一幕,连老兵油子的陆仲元都忍不住对副将朱景感叹:
“仗义每多屠狗辈啊!”
“这大齐军,还是不能小觑的!”
说完,他就对下面人吩咐:
“这些人的首级先砍了,后面计功,但尸身都带着,后面找机会给他们葬了吧!”
想了想,陆仲元有点心痛,但还是咬牙说道:
“那王玫的首级就别砍了!”
“大王常说,好汉的首级是不能被人赏玩的!”
众人应喏,随后便开始上前打扫战场。
而那边,横冲都和铁林都这些个沙陀武士也开始在营地搬运着袍泽们的尸首,同样独自舔舐着悲伤。
东渭桥的落日,为此战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
夕阳西下,赵怀安和李克用的大军联袂而至东渭桥,过河,扎营于渭水南岸。
白日里的肃杀之气并未随夕阳一同沉落,反而在夜幕下以另外一种军气呈现。
保义、沙陀五万大军连营结寨,营火如海,从东渭桥头向西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成千上万的篝火、火把、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繁星,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大地之上,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火光跳跃闪烁,连成一片浩瀚的光之海洋,与北面那条在月光下如银练般静静流淌的渭水遥相呼应,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营盘依着地势,错落有致。
保义军的营地规整严谨,帐幕排列如棋盘,巡更的刁斗声、相遇时的对号声,还有甲叶碰撞的窸窸窣窣,清晰可闻。
而除了巡夜的,其他都在帐篷里休息。
这些人要不就是默默擦拭刀剑,要么就已枕戈待旦,抱着兵刃和衣而卧,无人发一声。
两万多人的大营,无人喧哗,这就是保义军的森严法度。
同样是白日里,大齐军留下的营盘,同样都是守营,二者的差别可以说是云泥之分。
这再一次说明了,一支军队不是光有悍卒、不是光有甲具就行了的,它必须要有一个全方位的制度支撑,如此才能真的成为一支强军。
中军大帐区域,灯火尤为辉煌。
那面巨大的“呼保义”赤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甲士环列,枪戟如林,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帐内,烛火通明,赵怀安正和李克用商量着后续的安排,如今他们已经彻底进入长安郊外,距长安只有二十里。
二人先后商量了后续战事的配合、缴获的分配,相约在此战中同气相连,共同进退。
这会赵怀安还没有稍长的小孩,不然这会恐怕已经是要和李克用结成儿女亲家了。
等一切商量妥当,已是深夜,赵怀安亲自将李克用送出,这才疲惫地坐在马扎上,勉强吃了点小米粥。
这个时候,赵六在旁小声说了句:
“大郎,老陆还在帐外候着呢!”
赵怀安愣了下,疑惑道:
“不是说让他先回去吗?他打的还行吧,没什么毛病,有什么担心的?”
但想了想,赵怀安还是让赵六把老陆喊了进来。
哎,下面人啊,一天天就是想得多。
……
陆仲元在大帐隔壁的小帐内已经等了二个多时辰了,这外面的天都要亮了,他还没被召见。
耳朵里,他隐隐能听到大帐内,大王和那李克用的说话声,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确定自己这一仗是不是完成了军务。
之前大王的命令是拿下东渭桥,但现在东渭桥是人家沙陀人拿下的,他就拿了个王玫,这也不晓得是不是算完成任务。
坐在这边患得患失半天了,陆仲元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了夕阳下的那一幕,那王玫决绝的身影和最后惨烈的冲锋。
哎,这样的好汉怎么就做了贼呢?
正嘟哝时,外面一个披甲的雄壮武士掀帘而入,对陆仲元沉声道:
“陆都将,大王传你进去。”
陆仲元抬头,见进来的是最近军中的红人,王茂章,连忙笑道:
“有劳小王了。”
说完就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穿着没换下的衣甲,就这样一身泥,一身土,低头躬身,随王茂章快步走入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四面的帘幕全部拉起,无数蚊虫密密麻麻地围绕在灯火边,噼里啪啦,空气中都能闻到一股焦灼味。
没敢抬头,陆仲元快步走到帐中空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微颤:
“末将陆仲元,参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