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的赵怀安看着下头一身血一身土的老陆,真忍不住捂额,笑骂这老陆,有点心思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不过他也晓得陆仲元是心里实在虚,所以先来个苦肉计,他倒也不排斥,但却直接点破:
“老陆,在外头等那么久,没打算换身衣服?”
陆仲元抬头,认真道:
“末将担心大王不能第一时间见到末将,是以不敢去换。”
赵怀安忍不住笑了,然后示意陆仲元坐马扎。
可怜陆仲元披甲,这会坐个马扎,还要表现得恭恭敬敬,只坐了前半截。
赵怀安咳嗽了声,然后平静道:
“说说吧,今日这仗,具体是个什么情形?”
“是,大王!”
陆仲元站起身,但仍微微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开始详细禀报:
“今日午后,末将奉命率本部兵马,协同友军,向盘踞东渭桥之巢军发起进攻。贼将王玫,率部负隅顽抗,我军……”
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战斗过程,从初期接战,到步步推进,再到沙陀“横冲都”如天降神兵般出现,一举击溃敌军防线。
当说到王玫最后被围,拒不投降,率残部发起决死冲锋时,陆仲元的语气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緒。
“……那王玫言道,‘陛下信我,将长安东北门户交于我手,我王玫便与此桥共存亡!今日桥失,乃我王玫无能,有负陛下重托,岂有面目苟活于世,觍颜事仇?’随后,他便率亲兵数十人,向我军阵型发起最后一次冲锋……力战而亡。”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就连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赵怀安,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
沉默片刻,赵怀安缓缓开口,叹了口气:
“是个好汉子。可惜了……尸身如何处置了?”
陆仲元连忙回道:
“回大王,末将见其忠勇可嘉,已命人收敛,寻一处高地暂时安葬,立了木牌。”
“嗯!”
赵怀安点了点头:
“虽是敌将,然气节可敬,如此处置,甚好。”
帐内短暂的沉默被篝火的噼啪声填满。
赵怀安的目光再次放在陆仲元身上,又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部伤亡几何?”
陆仲元心头一紧,但不敢隐瞒,如实禀报:
“回大王,仰赖大王威名与沙陀友军破阵之神速,末将所部……阵亡者,十八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十六人;轻伤者约五十余众。”
这个数字报出来后,赵怀安眉头都挑了下,很是意外。
按刚刚陆仲元描述的战事,这明显是一场攻克要津的硬仗,而如此硬仗,伤亡这么小?
可当赵怀安扫过陆仲元那张看似恭谨、却透着几分精明的脸,就一下子明白了。
肯定是这老陆不地道,苦仗,硬仗都是让那些沙陀人打了,自己则落在后面,在敌军彻底崩溃后,这才趁势掩杀进去,所以伤亡才如此小。
这种打法,说得好听是“审时度势”、“爱惜兵力”,说得不好听,就是“滑头”、“避重就轻”。
若是放在军法森严、要求绝对服从的场合,陆仲元此举甚至可以论罪。
其实赵怀安一开始也是有点不高兴的,毕竟这陆仲元算是戴罪陷阵,你还跟自己甩滑头,这什么性质?
可当他看着陆仲元身上的血污和征尘,这丝不悦,却渐渐化为了欣赏。
赵怀安看着越发不安的陆仲元,缓缓开头,声音不大:
“老陆。”
“末将在!”
陆仲元心头一凛,腰板弯得更低了。
“还记得咱们在邛州的时候,那虞候判官任从海是怎么战前肃军纪的吗?”
“在咱们帐内嘻嘻哈哈吃完酒,出帐就去其他土团砍了十来颗脑袋!”
“杀人和吃饭喝水一样。”
“后来,我要带你们离开西川,当时任从海也来找过我,说要跟我一起去光州。”
“我没要!即便他大兄是为国而死,我也敬佩,但我还是婉拒了!”
“老陆,你晓得为何?”
陆仲元摇头,实在不晓得。
赵怀安感叹了句:
“其实没其他的,就是任从海这人不把人命当回事。”
“这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原因,实际上,当时西川军中,哪个不是这般?”
“但老陆,你忘了?我从拉你们起团出来,你们哪个不是军队里的异己?哪个不是一身的不合时宜?”
“所以我们保义军打一开始就和那些藩军不一样!”
“人人都道我赵大善战,从西川打到大别山,从大别山到中原,后面无论是在鄂岳还是在雁北,我们都打得不错!”
“但这是我赵大能打吗?我再能打,不也就是两手两脚,在这洪洪乱世中,不还是什么也不是?”
“我们保义军能有现在,就是因为咱们上上下下,都真心把兄弟们的命,当命!也把老百姓的命当命!”
“这天下最贵的无过于人命!无论你是谁,有多大的背景,这脑袋掉了,就是长不出来的!”
“而我不晓得什么时候,总听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说法,好像咱们爬上来,下面的人命就和耗材一样,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但是!”
“每一个能跟着你冲锋陷阵的兄弟,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家里可能还有盼着他回去的爹娘妻儿!他们的命,金贵着呢!”
“为将者,可以带着他们去死,但那得是为了必须赢、值得死的仗!绝不能为了一点虚名、一点功劳,就平白无故地把他们填进沟壑!”
“而我赵大,我保义军,就容不下这种凉薄的人!”
其实赵怀安从现实的角度来说,也经不住麾下大规模伤亡,不仅仅是这些保义军武士们是他的统治根基,更是因为随着义保制度越发深入军中,他也赔不起那么多抚恤。
说到这里,赵怀安盯着陆仲元,如是道:
“你今天这仗,打得……嗯,是刁滑了点,没放开手脚去拼。若是放在别人帐下,或许要挨军棍。”
陆仲元额头微微见汗,头垂得更低。
“但是!”
赵怀安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赞许:
“你心里装着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知道惜兵,知道在胜局已定的情况下,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胜利。”
“这一点,比很多只知道埋头猛冲的勇将要强!打仗,光有血气之勇不行,还得有这个!”
说完,赵大指了指自己的心。
“不过嘛,老陆,你这刁滑的毛病,以后得改。”
赵怀安的声音缓和下来,语气也带了严肃:
“有些时候,刁久了,想硬都难了!”
“而如果你能晓得什么时候该不惜伤亡,什么时候又可以爱惜士卒,那没准你老陆能成为咱的程不识呢!”
“哈哈!”
陆仲元不晓得程不识是谁,决定以后要好好补补课,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大王对自己很满意。
但陆仲元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句:
“大王,可这东渭桥是沙陀人拿下的,这个?”
赵怀安真无奈了,笑骂:
“老陆,说你刁,你还是真的刁,这会还要拿我的话!行行行,给你个准话!”
“我问你,咱们现在在哪?”
陆仲元眨了眨眼睛,不确定道:
“渭水南岸?”
赵怀安一瞪眼:
“那不就行了?”
“我要的就是拿下东渭桥,现在不就拿下了?”
陆仲元激动哭了,晓得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呜咽道:
“呜呜呜,大王,你待咱老陆,比亲爹还亲!”
赵怀安大骂:
“滚滚滚!”
“记得去看看受伤的兄弟们!缺什么,直接和后营要!”
说完这个,赵怀安忽然想起一事,从后面屏风后拿了一面大旗出来,接着就在旗面上泼墨写了二字:
“克胜”
然后交给了陆仲元,说道:
“这是给你们都的荣誉,以后你们就是‘克胜都’,你们新的军号!”
此刻,陆仲元捧着旗帜,喉头哽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再次深深大拜:
“末将定不负大王看重!必竭尽全力,带好兵,打好仗!不辱没‘克胜’之号!”
赵怀安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
“你们的功赏会记在册上,我可不会就拿一面旗帜糊弄你们!该有的都会有!”
“记住,我保义军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下去吧!”
“喏!谢大王!”
陆仲元声音洪亮,再一次大拜,随后捧着军旗缓缓后退出了大帐。
而外头,雄鸡唱白,长安,我们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