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石凳早已不知被砸碎挪作何处,只留下一片略显空荡的泥地。
没有任何预兆,王处存的泪水猛地就涌了出来。
他整个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抽搐哭泣。
一开始是无声的,但随后,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是嚎啕大哭。
哭声直接惊吓到了守护在院外的牙兵们,他们担忧地奔了进来,就看见节帅如同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地上,放声嚎哭。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随后默默退了出去。
哭吧,哭出来就好些了。
而王处存就这样哭了足足一刻钟,直哭得眼泪都干了,他躺在地上,闻着土地上的腥臭,忽然猛地干呕起来。
最后,王处存站了起来,对外面喊了一句:
“去将队将以上的军吏都喊进来吧!我有事和他们说!”
外面传了“喏”,然后就听一阵脚步离去。
随后,王处存就靠着桂树,盘腿坐下。
他能听到更远处的坊区依旧有震天的厮杀声,那里是皇城,应该是泾原军的阵地,他们是老牌藩师,兵力也雄厚,当没有问题的。
不久,大概六十多名队将奔了进来,他们脸上有木然,有烦躁,但大多数都是愤怒。
王处存一看这些人,就猜到部队的战损情况了。
此前入长安时,他所部义武军有七千多人,而现在队将却只有六十多人,即便都是满编,这也意味着,只是巷战两日,他们义武军就丢了一半的部队。
这仗,没法打了。
而他们,看着眼前这些人,王处存似乎也没有理由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了。
众人团在王处存身边,沉默着,等候着节帅发话。
可王处存喉咙哽着,想让他们随自己再冲一次朱雀门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而就是这个空,有一个队将忽然说了一句:
“节帅,带着兄弟们撤吧!留得青山在,咱们以后还有机会!”
边上也有人道:
“黄巢贼势愈炽,我军已折损过半,朱雀门反复易手,宫城内的程宗楚、唐弘夫他们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再打下去,我等河北子弟,怕是要全部葬送在这长安了!不若……暂退出城,联络郑畋都统,徐图再举?”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许多义武军将士的心声。
他们跟随王处存入关勤王,本是求功名富贵,如今却深陷这血肉磨坊,眼见同乡袍泽一个个倒下,谁不想活命?
即便王处存是对他们有恩义在的,节帅的个人遭遇也确实让人同情。
但兄弟们没死战吗?死战了呀!都死了一半了!
这再大的恩义,再惨的遭遇,都还不够吗?
毕竟节帅你一门老小是命,兄弟们的命也是命啊!
总不能说世家豪族的就更精贵些吧?
可这话说完,不待王处存说话,他的牙将王处道,也是他的族弟,就已经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刚刚说话的两个队将,嘶吼着:
“退?往哪里退?我们王家满门忠烈,血溅太平坊!这里就是咱们的家!退去何处?”
“今日,这长安,就是我等的埋骨之地!要么光复京师,告慰冤魂;要么,就与这满城忠烈,一同殉国!”
可他话说完,人群中就有人“噗嗤”一声,讥讽道:
“俺们家在易州呢!可不敢把长安当家!”
王处道怒瞪着那边,大喊:
“刚刚谁说的?站出来!”
“都是易州汉子!当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何等好汉!”
“现在生出个你,连出来说句话都不敢?”
王处道这句话算是彻底点炸了,人群中一个魁梧的武士,不顾周边袍泽拉拽,硬生生挤出人群,站在了王处道面前,然后就是一拳打在了王处道的脸上,可被后者后撤躲过。
王处道也有点脑子,这会没拔刀,反而将刀扔了,开始撸起袖子,大喊:
“好啊!果然是你这个丘疯子,以前怪话连篇我不怪你,今日我兄长要报仇玩命的时候,你还作怪,那我不能饶你!”
说着,王处道就要扑过去,双腿连环,就要蹬这个叫丘神道的军中猛士。
可这个时候,双眼空洞的王处存终于愤怒大吼:
“都给我住手!”
“你们是真想我呕血死在你们面前才好吗?”
“啊!”
看着愤怒又无助的节帅,无论是王处道还是丘神道,二人都停下了手,随后瞪向对方,别到一边。
此时,王处存已经站起,但脑子一片眩晕,勉强抓住桂树才不倒下。
随后,王处存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疲惫、或恐惧、或茫然的脸,嘶哑道:
“大家都是兄弟!都是并肩作战,能相托性命的兄弟!到底要弄什么?”
说完,他看向了丘神道,认真说道:
“丘四郎,你向来猛如虎,你如此说,我就晓得你部伤亡必然大,所以我不怪你,我只对不住你!”
说完,王处存看向了在场所有人,悲戚道:
“是我王处存,对不住兄弟们!”
“所以,这两日你们也尽了恩义,不欠我王某人的!而我王某人欠你们的,你就待下辈子来还你们!”
“你们要走的,都走吧!”
“正如老丘说的那样,你们不是长安人!”
“但是!”
“我王处存是啊!我王处存是长安人啊!”
“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我只有死在这里,才是回家!”
说完,王处存拔出来刀,缓缓挤开了人群,准备独自去拼命。
可就是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人惊呼,他指着北面的方向,惊恐道:
“旗!含光门上的旗!泾原军的大旗……。”
“倒了!”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向北面皇城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在含光门宫楼上,飘扬着的程宗楚帅旗,在一阵阵猛烈的喊杀声中,悠悠晃晃几下,然后直直地坠落了下去,消失在宫楼之后!
这一刻,院子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而王处存却依旧没有回头,拖着横刀,一步步走到了院口,可随后,背后就传来匆匆脚步声。
再然后,王处存后脑勺一痛,整个人就晕死过去。
此时,抱着昏迷的王处存,兵马使王处道扭头对那些呆愕的一众义武军队将们,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护着节帅杀出去!”
“长安完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醒过来,于是,在丘神道的带领下,只剩下两三千的义武军,护着昏迷的王处存,匆匆向着西面金光门的方向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