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还未真正到来,消息便已经悄然传开了。
哥隆尼城堡里那场几乎撕裂整个巴托尼亚信仰根基的冲突,并不需要等到天亮之后才开始发酵。
王宫封锁了走廊、关押了目击者、调动了侍从与亲卫,可封锁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越是试图按住流言,越说明昨夜确实发生了无法见光的大事。
而在贵族王国,许多事情根本不需要靠平民去传。
更何况未来的国王本就希望消息中对他有利的部分散播出去。
王室亲信的脸色,值夜骑士仓促换防的频率,书房方向的圣光,国王与王子连夜召见的几位重臣,甚至一名书记官手抖时不慎写坏的一封信,都足够让某些眼力敏锐的人拼出一角真相。
再之后,便是猜测。
“湖中女神现身了。”
“王子的册封有问题。”
“湖神仙女与女神发生了冲突。”
“那并不是巴托尼亚的女神,而是精灵的神祇。”
这些话最初还只是在极小的圈子里流转,带着不确定,带着半真半假的夸张,像一撮还未真正烧起来的火星。
可谁都看得出来,一旦太阳升起,一旦第一批正式书信和第二批偷偷摸摸的私信同时从哥隆尼城门离开,这些火星就会落到整个巴托尼亚最干燥的草垛上。
到那时,局势便再也按不住了。
穆席隆的塔楼里,莉莉丝对此看得极清楚。
她如今的状态仍然很差。
邪月还挂在天上,那轮不祥的绿月像一枚带着讥讽的钉子。
更糟的是,圣杯现在握在莫吉安娜手中,那件承载了巴托尼亚神话与信仰核心的神器被别人掌握后,她虽然还保有“湖中女神”这一身份的源头与优先权,能够调动的力量却终究被切走了一大块。
她的神辉收敛了许多,语气也比平日更冷静。
“可以肯定,天一亮,关于‘邪恶的精灵女神假装成了湖中女神’之类的消息就会从哥隆尼开始传遍整个巴托尼亚。”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自然并非全部真相。”
“我一直都是巴托尼亚的湖中女神,这个身份,这套秩序,这个神话体系,本来就是我亲手建立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问题在于,我没法自证这一点。”
绿骑士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艾维娜则抱着手,靠在石墙边,没有打断她。
莉莉丝继续道:
“更麻烦的还不止这个,圣杯仪式以及主持圣战,一直都是莫吉安娜负责的。
除了通过圣杯试炼的骑士之外,绝大多数巴托尼亚人从未真正见过我,圣杯骑士们能够在试炼最后见到我的幻影,平日里也只是在神迹与赐福中感受我的存在。”
“对于整个王国的人而言,真正代表湖中女神在地上行走的人,一直是莫吉安娜。”
这就是最致命的地方。
莉莉丝布局千年,把自己塑造成高悬湖上的神明,把莫吉安娜塑造成行走大地的神之代言。
过去,这是极为完美的安排。
现在,这反而成了莫吉安娜手中最锋利的刀。
“所以在大多数人看来,追随莫吉安娜会是更容易接受的选择。”
“对于普通骑士如此,对于圣杯骑士同样如此。”
她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绿骑士,又落到了艾维娜身上。
“毕竟一切都是我欺骗与隐瞒在前,站到莫吉安娜那一边,甚至不违背骑士道。”
这判断并不过分。
巴托尼亚的骑士们尊崇荣誉,也尊崇真诚。
他们可以接受残酷的战争,可以接受牺牲与考验,却很难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奉为至高的神明从一开始便隐瞒了身份,还曾为他们安排过一个不体面的末路。
绿骑士依旧没有说话。
艾维娜却忽然开口了。
“那倒未必。”
莉莉丝转头看她,眼里有一丝疑惑,像是在等她解释。
艾维娜想了想,才缓缓道:
“巴托尼亚的骑士们确实不知人间疾苦,这一点没什么可洗白的。
他们中的大多数,从出生起就活在封建秩序的上层,对农奴与平民的生活缺乏真正的理解。”
“可与此同时,道德高尚与虔诚也是他们身上极为鲜明的特征。圣杯骑士更是如此。”
她并不是在替整个骑士阶级涂脂抹粉,只是在陈述另一半事实。
这个王国的贵族和骑士们有很多问题,腐朽、自满、压迫底层、对很多具体苦难视而不见,可其中的佼佼者,尤其是真正通过了圣杯试炼的骑士,也确实是中古世界里少有的一批在个人德性上能站得住脚的人。
“在我所预见的未来里,你身份曝光之后,巴托尼亚人,特别是骑士们,确实出现了大量信仰崩塌的情况。
有些人陷入疯狂,有些人拒绝接受现实,宁愿继续活在自己编织的幻觉里。”(拒绝接受现实说的是末世鼠疫的马库斯,凯瑞莲调侃关于女神的真相,他会装糊涂)
艾维娜说到这里时,脑海中甚至闪过了某些具体的人和场面,但她没有展开。
“也有一些圣杯骑士最后跟着绿骑士进入了你的神国。”
她看了绿骑士一眼。
“不过在我看来,他们更像是没别的路可走了,认命了。”
这话稍显尖锐,绿骑士却并未反驳。
因为某种意义上,艾维娜说得没错。
末日临头时,留给人的选择本来就不多。
艾维娜继续道:
“但现在情况和那条未来线已经不同了,你的身份即将曝光,却还有机会把圣杯骑士们拉回来。”
“关键不在于你是不是精灵神。”
莉莉丝微微挑眉。
“圣杯骑士们真正承受不住的,是欺骗,以及信仰破碎之后的迷茫,他们会怀疑自己的一生究竟在为什么而战,会怀疑骑士道本身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骗局。”
“只要能够帮他们跨过这一关,他们未必会因为你的精灵身份就彻底离开你。”
这话让莉莉丝的神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不是被说服后的轻松,更像是在迅速衡量这条思路的可行性。
“你是说,向他们坦白?”
“对。”
艾维娜点头。
“坦白,然后给他们指一条路。”
“不要再端着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了,对那群骑士来说,那样只会让你显得更可疑、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操盘者。
你得让他们明白,错的是你,不是他们,不是骑士道,也不是他们这些年做过的一切。”
莉莉丝沉思片刻,低声道:
“这的确有机会稳住他们。”
艾维娜却抬了抬手。
“仅仅这样还不够,坦白只能让他们不至于当场崩掉,真正能争取到他们的,是另一件事。”
莉莉丝看着她。
艾维娜也看着莉莉丝,一字一句地说道:
“莫吉安娜那一派一定会喊出这样的话,‘让巴托尼亚人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才是真正能吸引那些高尚者的东西。”
她说得很肯定。
保守派与王室会为了利益而拥戴莫吉安娜,但那些真正的圣杯骑士与高尚者只会为了巴托尼亚的命运而追随莫吉安娜。
“如果你依然把巴托尼亚视为你的私有物,那么你永远争取不到任何骑士的支持。”
塔楼里安静了一会儿。
邪月的光仍投在墙上,幽绿中带着某种病态的冷意。
莉莉丝终于问道:
“如果我愿意放权呢?”
艾维娜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并不刻薄,反倒有点无奈。
“作为神,你确实很容易让人想要信仰。”
“这一点我这个刚诞生不久的新神没资格和你比。”
“但若把话题从‘信仰’换成‘追随’,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莉莉丝眉头微蹙。
艾维娜没给她留情面。
“你不够坦诚。”
“你说话时总在算计,做事前总先想失败。
你这套风格适合布局,作为一个神无可指摘,可它不适合当一个让人心甘情愿跟着走的领袖。”
“哪怕你现在也承诺给巴托尼亚一个未来,你的话语也缺乏让人相信的力量······除非······”
说到这里,艾维娜忽然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
莉莉丝立刻捕捉到了这点停顿。
“除非什么?”
艾维娜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目光看了她片刻,随即嘴角轻轻扬了扬。
——
布兰维尔这几日很忙。
仓库在清点,税册在重编,庄头和村代表被轮流叫到城堡里问话,圣杯骑士亲自带着书记官去看田地、磨坊、蓄水池和年久失修的棚屋。
许多事情在过去根本轮不到他们亲自动手和查看。
可如今他们不仅看了,还看得很仔细。
白蒙德等人固然已经脱离世俗身份很久,但他们过去毕竟都当过领主,管理起一座城市来可谓井井有条。
这位几乎算是改革旗手的圣杯骑士,这些天显得格外有精神。
他能感觉到巴托尼亚正在发生一些真正重要的事,而自己刚好就在旋涡中央。
来自农奴和平民的感激让他比过去任何一次凯旋归来都更受触动,那些本来在他眼中只是被保护对象的人,如今一个个拥有了清晰的面孔、声音与情绪。
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终于真正摸到了一点“骑士道”更深处的东西,他因此动力满满。
但就在这样的时候,神谕到了。
圣杯骑士们身上的赐福同时微微震荡,像是一阵清冽的湖风掠过灵魂,带来了女神的召唤。
白蒙德几乎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事,和同样感应到神意的阿尔诺等人对视一眼。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女神有命。
很快,布兰维尔城堡中最庄严的一间厅堂被清空了。
包括里昂尼斯公爵在内的十五位圣杯骑士陆续到场。
他们有的刚从村镇返回,靴子上还沾着泥;有的原本正在和书记官争论该怎么改动旧税则;有的则在巡查边境防务,听到召唤后连饭都顾不上吃便赶了回来。
他们进门时都带着些许兴奋与期待。
在他们看来,女神此刻召集自己,多半是要对改革进一步表态,要么给予更明确的支持,要么指明下一步方向。
尤其是白蒙德。
在他心中,这几日百姓们露出的笑容已经证明了这条路是对的。
他迫切地想从女神那里得到确认,想知道自己等人是不是正走在真正正确、真正高贵的道路上。
所以当那道身影出现在厅堂尽头时,所有骑士都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女神!”
不同于往日神迹中高悬的湖光与难以接近的距离感,这一次,莉莉丝站得很近。
近到圣杯骑士们一抬头,便能看清她的眉眼,看清她长袍上每一道流淌般的微光,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她此刻的气息并不像平日那样从容无瑕,反倒带着一点沉重。
她没有飘浮在半空,没有让自己显得遥不可及。
她只是站在他们面前,然后微微抬手,将跪地的骑士们虚扶起来。
“都起来吧。”
骑士们先是一怔,随即依言起身。
这本该是不合礼数的场面。
让圣杯骑士们与女神站得如此之近,甚至因为身高缘故,他们只需微微低头便能与她对视,这种感觉让不少人心里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
白蒙德的直觉尤其敏锐。
他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用不了几天,来自哥隆尼的消息就会传过来。”
女神看着他们,声音并不高,却很清晰。
“到时候,你们会听见很多传言,有人会说我是精灵的神,来到巴托尼亚另有目的,有人会说湖中女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白蒙德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像是想立即说些什么。
可女神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先不要开口。
然后,她说出了第二句话。
“我要告诉你们,这并不是什么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