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那层遮掩神术缓缓散去。
原本属于湖中女神的光辉依旧存在,可在那层柔和圣辉之下,另一重形貌也显现出来。
她的面容并未改变太多,依旧美得超凡,只是那对标志性的精灵长耳在此刻无声地昭示了一切。
圣杯骑士们一时间连呼吸都乱了。
“这……”
“女神……”
“我们……”
就连向来最坚定的阿尔诺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蒙德的脸色更是瞬间白了下去,但他终究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即便您是精灵的神,也是我们的神明,您对巴托尼亚的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无论如何,我依然忠诚于您。”
这句话像一根勉强撑住屋顶的柱子。
原本已经开始摇晃的骑士们,因为他的表态而稍稍稳住了些。
可还没等他们缓一口气,女神便继续说道:
“但我的确对巴托尼亚别有用心。”
“在我原本的计划里,巴托尼亚不会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这一击比刚才更重。
若说前一句只是撕开身份,后一句便是直接把他们这些年最不愿触碰的怀疑推到了眼前。
十五位圣杯骑士几乎同时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圣杯赐福在他们体表不稳定地闪烁,有的人胸口起伏剧烈,有的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的人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战场上失血归来。
他们在怀疑。
怀疑自己的一生,怀疑神谕,怀疑骑士道,怀疑那杯神圣之水是否从一开始就被污染了意义。
白蒙德也不例外。
他明明是第一个表忠心的人,此刻却比谁都更失神。
因为他太真诚了,也太虔诚了,正因如此,这种真相对他的冲击才格外剧烈。
可就在他眼中的光几乎要彻底散乱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并不带强行镇压的神力,反倒像是某种恰到好处的支撑,稳稳按住了他摇晃的心神。
“冷静些,骑士们。”
女神的声音陡然变得有力起来,不再只是坦白,而像一声真正打在灵魂上的断喝。
“我知道你们在动摇,也知道你们为何迷茫。”
“你们在怀疑自己信奉一生的骑士道是否还有意义,怀疑自己这一路走来坚守的美德是不是都成了笑话。”
她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没有回避他们眼中的痛苦与迟疑。
“我告诉你们,不要质疑你们自己。”
“错的只是我。”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
这句话落下时,甚至连空气都像停了一瞬。
“是我这个抱有不可告人目的的精灵女神,不配做你们心中的湖中女神。”
“骑士道因为我而蒙羞。”
“可它依然因为你们而闪耀。”
这番话像是某种强有力的楔子,猛地钉进了那些即将崩散的裂缝里。
连白蒙德都愣住了。
他大概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女神解释,想过女神辩白,想过她用更高的威严要求他们继续信从。
可他从未想过,女神会把责任如此直接地揽到自己身上,将“骑士道”和“自己”剥开。
女神没有给他们太多发愣的时间,继续说道:
“回想你们的一生。”
“你们恪守的美德是假的吗?”
“因为你们而被拯救的生命数以千计,那些被恶徒夺走的村庄,那些倒在绿皮、野兽人与死灵之下又被你们夺回的土地,那些在瘟疫和战火里仍然能活下来的人,他们因为你们获得的生机是假的吗?”
“你们镇压过邪恶,屠戮过外敌,守护过边境,巴托尼亚能够屹立至今,靠的是一代代骑士流下的鲜血与誓言。”
她的话一声接一声,几乎不给人逃避的余地。
“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未来会拯救成千上万的凡人。”
“那些孩子不必再那么早饿死,那些老人不必在冬天被扔出棚屋,那些本就已经很辛苦的人终于能够喘一口气,他们的幸福是假的吗?他们对你们的感激是假的吗?”
“你们正在进行的事业,有什么地方值得被质疑?”
这几句话之后,厅堂中的动摇已经明显止住了。
圣杯骑士们的神情仍旧复杂,可那种濒临崩裂的混乱感正在迅速退去。
他们开始回想自己的人生,回想自己救过的人、立过的誓言、见过的笑与哭。
他们忽然发现,那些东西确实不是假的。
哪怕女神有隐瞒,哪怕神明本身并不完美,自己挥下的剑、救下的人、守住的边境、践行过的怜悯与勇气,都是真实存在的。
女神看着他们,最后说道:
“光荣的圣杯骑士们,相信自己的心。”
“你们无愧于圣杯骑士之名。”
“骑士道以你们为荣。”
“你们不需要怀疑自己。”
随着这番话彻底落下,厅堂内原本明灭不定的圣辉重新稳定下来。
一名又一名骑士体表的赐福再次亮起,光芒比刚才更加纯净,也更加沉稳。
他们看向女神的目光依旧带着疑惑,依旧带着尚未彻底愈合的震动。
可那份迷茫已经不见了。
然后,女神又说出了另一件让他们意外的事。
“正在哥隆尼呼吁集结的,是你们的湖神仙女莫吉安娜。”
“她拿着真正的圣杯。”
“我可以为这位背弃我的湖神仙女作保,她本人依然行走在骑士道上。
她的初衷与目的,依然是为了巴托尼亚,她希望巴托尼亚人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让所有骑士都沉默了。
他们显然想不明白,女神为何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替自己的对立面说话。
白蒙德看着面前的女神,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可他没有打断。
因为某种直觉告诉他,后面的话才是关键。
果然,女神继续说道:
“我要说的是,我已经将命运重新还给了你们。”
“你们现在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力。”
这句话让几位圣杯骑士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曾经的计划并不美好。”
“这一点,我不会再辩解。”
“可现在,我的余生都将为了世界的美好未来而战,与邪恶为敌。”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也格外真诚,那种坦然到近乎炽烈的意志甚至让几位骑士一时有些失神。
“巴托尼亚是我的国度。”
“也是你们的国度。”
“莫吉安娜的目的或许是好的,但她的行为正在试图把已经松开的枷锁重新套回那些子民的脖颈上。
若她取胜,农奴制仍会延续数百年,这片土地将继续在旧秩序里缓慢腐烂。”
“我没有资格厚着脸皮要求你们继续追随我。”
“可我请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与你们并肩作战,为了巴托尼亚、为了骑士道去战斗的机会。”
说完之后,她不再继续。
整个厅堂陷入一片压抑而漫长的寂静。
没有神威压下,没有刻意诱导的光辉,也没有任何一句的逼迫。
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等待。
这反而让骑士们更加难以轻率回应。
白蒙德低着头,手指缓缓收紧。
他心中还有震动,还有伤口,还有很多尚未消化完的复杂情绪。
可与此同时,那些刚才被重新点燃的东西也在胸膛里越烧越旺。
骑士道不该因此被否定。
改革是正确的。
那些笑容是真的,那些被解救的人是真的,自己心中那份因见到众生苦难而被唤醒的怜悯也是真的。
如果真有一条路,能让巴托尼亚走向更好的未来,那他不愿看着这条路被重新堵死。
终于,他缓缓拔出了佩剑。
清亮的出鞘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尔诺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拔剑。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五位圣杯骑士之中,很快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将剑举起,圣辉沿着剑身流淌,照得整个厅堂都亮了几分。
白蒙德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压抑后的决绝:
“为了女神!”
阿尔诺紧随其后:
“为了巴托尼亚!”
当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十五柄高举的佩剑终于在厅堂中齐齐指向上方。
“为了女神!”
“为了巴托尼亚!”
呼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像是某种重新立下的誓言。
站在众人面前的“莉莉丝”微微垂眼,看着这一幕,终于知道自己再次收获了这些圣杯骑士的效忠。
在角落无人注意到的地方,空气轻轻荡开一丝涟漪。
绿骑士的身影悄然显现。
他看着这一幕,头盔之后的目光极为复杂。
那里面有触动,有迟疑,也有某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心潮澎湃。
他能感觉到,面前这番话确实将那些年轻而高尚的灵魂从崩塌边缘拉了回来,也让他们重新看见了自己该走的路。
他没有现身打断,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又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
而在穆席隆,真正的莉莉丝正看着这场好戏。
一片由水镜与月光构成的神术画面悬浮在她面前,将布兰维尔厅堂中的一切清清楚楚地映照出来。
白蒙德拔剑时的颤抖,阿尔诺从迷茫走向坚定时的眼神,那些圣杯骑士重新燃起赐福时的微光,都尽数落在她眼中。
莉莉丝看了很久,才轻轻叹道:
“作为神,艾维娜,你确实还太过稚嫩。”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前辈看晚辈的淡淡优越感。
可下一句,便把这点优越彻底冲淡了。
“但作为王者,你或许才是那个完美的领袖。”
她望着画面中的自己,准确地说,是望着画面中那个披着自己外形、以自己的身份说出那些话的人,神情极其复杂。
“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像你这样,自然而然地吸引他人的追随。”
她擅长布局,能用神迹与秩序将一个国家稳稳握在手中,也能让无数人愿意信仰她。
可她很清楚,若把这一切神威、神秘与千年积威都拿掉,只谈人格魅力与领袖气质,她和艾维娜之间确实有一道清晰的差距。
艾维娜在台前说那些话时,没有半点扭捏。
这份气质,莉莉丝学不来。
也许永远学不来。
她又看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一点无奈神色。
“不过……”
“为什么她非要我扮成她的样子留在穆席隆等着呢?”
······
旧世界的天际,有一点猩红色的光正在迅速逼近。
此时此刻,正骑乘着梦魇飞马、如同一道红色流星般向穆席隆方向疾驰而来的,正是伊莎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