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回到了穆席隆，在这个“神弃之地”，她这个神本人却显得有些狼狈。
邪月高悬，诡异的绿光透过云层，压得整片夜幕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幽色。
这样的夜晚，对任何秩序阵营的神祇都谈不上舒服，而对于刚刚失去了圣杯控制权、又在哥隆尼吃了一场大亏的莉莉丝来说，就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她此刻坐在穆席隆一处临海高塔的石窗边，身上的神辉比平时淡了许多，像是月光被风吹散后残留的那层薄雾。
她依旧很美，甚至因为少了平日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感，可艾维娜看着她，却只觉得这副模样实在太有意思了。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莉莉丝本来还勉强维持着平静，听到这笑声，终究还是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郁闷。
“很好笑吗？”
艾维娜倚在一旁斑驳的石柱上，半点掩饰都没有。
“是很好笑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补了一句：
“我这辈子能见到运筹帷幄几千年的莉莉丝翻车翻得这么彻底，确实很难不笑。”
莉莉丝嘴角微微一抽。
“咱们是一条船上的盟友。”
“这不影响我嘲笑你。”
艾维娜回答得飞快，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盟友归盟友，乐子归乐子。两码事。”
莉莉丝沉默地看着她，显然不是很想接受这种说法，可她现在的确没有平日里那种与人周旋的心情。
邪月的绿光正压着天穹，本就让她这位月之少女难受得厉害，再加上圣杯落到了莫吉安娜手里，她这一晚的状态确实差得过分。
艾维娜看着她那张越来越沉闷的脸，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些。
“怎么，想不通莫吉安娜为什么背叛你？”
这一次，莉莉丝倒是摇了摇头。
“不，我能理解。”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平静。
“任何知道我原本计划的人，都不会对我有好感。莫吉安娜用圣杯验证了我的话语，她当然有理由背弃我。”
说到这里，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但是太突兀了，前两天她还是我最忠诚的信徒，结果转眼就站到了我的对立面。
还有邪月，偏偏在那种时候升起……这是奸奇的手笔，没错了，邪月的突然出现，只能是那些邪神在背后推动。”
这个分析其实相当合理。
至少表面上看，整件事里都透着一股过于巧合的味道。
变革、创新、旧秩序的崩裂，本就是奸奇最乐于见到的事情。
更别说，莉莉丝这种心思最复杂、也最擅长算计的神明，一向最容易招来那位诡变之主的兴趣。
奸奇喜欢戏弄自以为聪明的人。
若是能看见她被自己最信任的信徒背弃，看见她苦心经营的湖中女神身份在巴托尼亚公开崩裂，看见她在巴托尼亚的布局崩盘……
奸奇若不笑出声来，反倒奇怪了。
可艾维娜却没有顺着她的分析点头。
“奸奇一定关注着这里，这点没错。”
艾维娜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轮邪月的绿光。
“改革与创新是祂的领域，千年不变的巴托尼亚突然开始变革，祂不可能没兴趣。
邪月多半也是祂的手笔，祂最喜欢玩弄聪明人的命运，而你这种喜欢把一切攥在自己手里的家伙，对祂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玩具。”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莉莉丝，嘴角还有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你信众背弃你，精灵神的身份被当场公开，眼看着就要众叛亲离，祂现在肯定开心极了。”
莉莉丝听着这话，脸色更差了些。
但艾维娜很快又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莫吉安娜的行动，却不一定是祂导致的。”
莉莉丝抬起头，望向艾维娜的眼睛。
她眼中的迷惘，反而比刚才更深了些。
“莫吉安娜跟了我千年。”
“相较于那些盲信我的信徒，她知道并理解我的做法。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我有自己的目的，也不是第一次替我做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过去很多时候，我让她去做一些她看不明白的事，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服从。”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充满了不解。
“如果她对我有疑虑，其实可以直接来找我询问。”
艾维娜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当然。”
“你对巴托尼亚的掌控，确实强得离谱。”
她这句话，倒不是在讽刺，而是真心实意的评价。
“你的支持让巴托尼亚得以立国，神权凌驾于世俗权力之上，湖中女神、湖神仙女、圣杯骑士、圣女与修会，这整套体系让你的意志渗透到了巴托尼亚的每一寸土地。
论对下面的掌控，你远胜于阿苏焉。”
她想了想，又补了几个对比。
“我和西格玛这种，只会设立大框架，剩下的任由下面的人自己发挥。
基斯里夫那边更乱，诸神争夺着拥趸。南方王国和埃斯塔利亚那样的地方，连个稳定的统治阶层都没有。真要说谁在这方面可能胜过你，大概也只有远东震旦的龙帝了。”
这话已经算得上很高的评价了。
可艾维娜说完之后，语气却忽然一转。
“所以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你把巴托尼亚视为你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并且，它只属于你。”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反驳。
事实上，这一点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血杯改革的事情，便是明证。
让圣杯骑士们接受一场试炼，最初确实是艾维娜提出来的。
可艾维娜从没要求这些圣杯骑士直接开启改革，更没打算自己深度插手整个巴托尼亚的制度重塑。
她提出了方向，点出了问题，甚至给了思路。
然后莉莉丝接手了。
她太清楚艾维娜带来的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这些改革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无法避免，因为那正是巴托尼亚最根本的社会矛盾。
于是她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自己主导。
削减艾维娜的参与。
将这场原本可能由“外来者”撬动的变革，重新收回到自己手中，让它被她所主导。
她将巴托尼亚视为私有物。
这一点，艾维娜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考虑到眼下两人毕竟还是盟友，而改革一个国家本就不是什么轻松差事，艾维娜之前懒得在这件事上当面戳穿她。
莉莉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她依旧神色平静，脸不红心不跳，仿佛那点被看穿的小心思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艾维娜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有些想笑。
“莉莉丝，你高高在上太久了。”
“久到你对人心的了解都变钝了，甚至不如我这个晚辈。”
莉莉丝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只是微微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艾维娜便继续。
“莫吉安娜显然不是什么坚定维护奴隶制和农奴制的顽固派，她不是冲着改革本身来的。”
“她背叛你，不是因为她觉得农奴不该活得像个人，也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多在乎那些领主老爷们的税权和特权。”
“她真正受不了的，是你这种肆意妄为，是你把巴托尼亚当成可以随手塑造的东西，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莫吉安娜侍奉了莉莉丝千年，对巴托尼亚现有秩序有极深的感情，也当然会天然地偏向维护它，可她并不至于蠢到看不见改革的益处。
她能看见。
甚至正因为看得见，她才更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莉莉丝今天可以为了更高的效益，把自己亲手建立和维系了千年的骑士王国重新塑造；那明天，她就也可以为了另一个更大的目标，把别的什么东西随手丢开。
包括莫吉安娜自己。
包括整个巴托尼亚。
艾维娜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许她一开始根本不想背叛。”
“毕竟在我之前预见的未来里，她直到被你害死之前，都没有真正背叛过你的迹象。”
这句话让莉莉丝的眼睫微微一动。
她当然知道艾维娜说的是什么。
原本那条未来线上，莫吉安娜几乎可以说是忠诚到了最后一刻。
哪怕局势崩坏，哪怕许多阴谋都已浮出水面，她似乎仍然没有真正怀疑过湖中女神。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很了解你。”艾维娜继续道，“她知道你也许会回答她的问题，也许会继续扮演那个高洁、仁慈、只为巴托尼亚着想的女神。”
“但她同样知道，只要她让你生出了疑虑，她这个工具就不再安全了。”
“你会开始防备她。”
“而她只是工具，甚至不是不可替换的工具。湖神仙女这个位置，任何人都可以当，在你面前，她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艾维娜说得很平静。
可莉莉丝却听得出，这些判断相当准确。
“所以她在哥隆尼向你提出问题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当时只要你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回答，她愿意立刻重新效忠你，并用自己的命来作为冒犯你的代价。”
“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扶持王子也好，拉拢保守派也好，本质上都是保险。”
“是为了防止一种情况发生。”
艾维娜看着莉莉丝，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对巴托尼亚不利，那这个国家至少还有挣扎的机会。”
这便是莫吉安娜与那些普通保守派最大的区别。
那个王子也好，那些紧张自己既得利益的大贵族们也好，他们当然会为了自己的地位去背叛、去站队、去与神权做对。
可莫吉安娜不是。
她不是为了自己。
她是为了巴托尼亚。
哪怕她自己死，也得让这片土地有那么一点点不被神明随手摆布的机会。
艾维娜说到这里，才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你在圣杯面前不好回答那些问题。”
“你原本的计划，实在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解释什么。
“我……”
可她刚开口，就被艾维娜打断了。
“你想说你的新计划不是这样的，对吧？”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否认。
艾维娜便直接替她说了下去。
“是的，在圣杯面前你说过，改革后的巴托尼亚不会像你原本计划里那样走向末路，你可以给巴托尼亚安排一个新的未来。”
“这其实已经达到了莫吉安娜的最低标准。”
“问题不在于你现在是不是要害巴托尼亚，而在于在回答她的时候，你让她彻底失望了。
你证明了自己原来确实准备过那样一个结局，也证明了你并不值得她像过去那样无条件信任。”
这就是莉莉丝最大的失误。
原本的计划在最糟糕的时机，以无法辩解的方式，被摆到了最不该知道真相的人面前。
莫吉安娜可以接受女神有秘密。
可以接受女神有算计。
甚至可以接受女神并不完全是凡人传说里那种纯洁慈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