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无法接受，自己守护了一生的王国，在女神的宏大布局里竟连一个明确的位置都没有。
莉莉丝微微垂下眼帘。
而艾维娜并没有停。
“那个王子的话，其实很关键。”
“巴托尼亚人的命运，可以掌握在巴托尼亚人自己手里。”
“一念之差，莫吉安娜就被彻底推过去了。”
这句话偏偏是在那样一个时刻被说出口，这样的话对莫吉安娜最有杀伤力。
因为她要的，本来也不是什么更大的权势，也不是什么借机自立为神的野心。
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继续相信“巴托尼亚不是任人摆弄的工具”的答案。
莉莉丝没给出那个答案。
而王子却给了另一个方向。
不一定完全正确，不一定没有私心，甚至多半夹杂了大量算计。
但那方向至少清晰。
既然神明不可靠，那巴托尼亚就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艾维娜看着莉莉丝，语气难得缓了些。
“那些保守派和那个王子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背叛你，但莫吉安娜这种人不会。”
“信仰和巴托尼亚本身，对她来说比她自己更重要。”
“很显然，莉莉丝，你并不能代表巴托尼亚。”
“当你不再可信时，莫吉安娜这样的人就不会再无条件顺从你。”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足够重了。
可艾维娜偏偏又补上了最后一刀。
“这个道理，你心里其实清楚才对。”
“不然你为什么没有召唤绿骑士？”
莉莉丝的神情微微一顿。
艾维娜看着她，慢慢说道：
“因为绿骑士和莫吉安娜是同样的人。”
“得益于你对巴托尼亚的恩情，绿骑士从来没有背叛你的理由。”
“但他也没有拔剑对着同样为了巴托尼亚未来而战的莫吉安娜的理由。”
她说完，视线便转向了屋内另一侧那片阴影。
“对吧，绿骑士。”
“或者说，吉·勒斯先生。”
塔楼里的空气微微一沉。
莉莉丝眼中闪过一丝很淡的无奈，却并不意外。
而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也终于缓缓显出一道高大身影。
古老的甲胄泛着幽绿而黯淡的辉光，披风如同夜雾，整个人像是从旧时代的传说里无声走出。
那张面容依旧藏在头盔与朦胧灵光之后，让人看不真切，可那份厚重得近乎凝固的存在感，却足以说明他的身份。
绿骑士。
巴托尼亚初代国王，吉·勒斯。
他的出现并没有惊起多大动静，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直到艾维娜点破，旁人才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先看了一眼艾维娜，又将目光落到莉莉丝身上。
隔着盔甲传出的声音沙哑、低沉，还因盔甲的回音而带着失真。
“女神。”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让塔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许多。
随后，他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之前的计划，是什么？”
莉莉丝静静看着这位自己扶持起来的初代王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对你们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我可以告诉你。”
“而且我发誓，我已经放弃了那个计划。”
艾维娜没有出声。
她只是靠在石柱边，安静看着莉莉丝。
莉莉丝则终于将自己原本为巴托尼亚安排的结局，平静地说了出来。
她说得不算太细。
可该明白的人都能明白。
在终焉真正降临之后，圣杯骑士会成为守卫，守卫一个由她构筑、为自己血脉与精灵留下的小世界。
那将是一条退路，一处火种，一片至少能让部分秩序与文明得以延续的最后避难所。
可那里面，并没有完整的巴托尼亚。
没有这个骑士王国作为一个国家继续存在的位置。
更多的巴托尼亚人，也不会被一并带走。
对莉莉丝而言，圣杯骑士重要，巴托尼亚的信仰重要，这片土地和它产出的力量也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同族以及血脉。
这就是她曾经的安排。
知道她真实身份的莫吉安娜和吉·勒斯可以不在意她其实是精灵神的事实，将她当做巴托尼亚的至高神来尊崇。
但她并不是。
她始终是精灵神。
绿骑士听完之后，表面上并没有太大反应。
他依旧高大、沉默，像一尊从传说中走出来的古老石像。
可艾维娜和莉莉丝都知道，他并不平静。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女神。”
“你放弃之前的计划，并不是因为你觉得那计划不妥。”
“而是因为有预言者告诉你，那计划会失败。”
这句话极其直接，甚至直白得有些残酷。
莉莉丝无言以对。
因为这是事实。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过去的计划“道德上有问题”，她之所以改变路线，最关键的原因本来就是那个计划已经行不通了，有新的变数出现，有新的未来被看见，而艾维娜与一系列变化让她意识到，旧道路无法抵达她想要的终点。
莉莉丝没有回答。
于是沉默又一次成了答案。
绿骑士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艾维娜听不到灵体的呼吸，也听不到盔甲下真正的叹气声，但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位初代王者刚刚应该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那口气里大概没有愤怒。
更多的，是一种极深的失落。
最终，绿骑士缓缓说道：
“我的确……没法像以前那样信任您了，女神。”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些难以掩饰的沉重。
“我依然尊重您。”
“也承认您对巴托尼亚的恩情。”
“但我无法为了您，对莫吉安娜拔剑相向。”
这句话一出，塔楼里反而显得更安静了。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绿骑士个人的选择。
某种意义上，这代表着巴托尼亚的骑士精神，在此刻对莉莉丝做出的回应。
是的，绿骑士从没有公布自己的身份，世人大多猜测他是巴托尼亚开国国王的化身，但另一种猜测是他是骑士道的化身。
某种程度上，这种猜测也没有错。
吉·勒斯没有背叛。
但他也不再盲从。
莉莉丝静静地坐在石窗边，望着外面邪月投下的绿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更重了些。
她并不意外绿骑士的答案。
或者说，正因为她太清楚绿骑士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一开始才没有召唤他。
吉·勒斯是她最成功的造物之一，也是巴托尼亚骑士精神最古老的化身。
他会为她而战，会因她的恩泽而守护这片王国千年，但前提是，这一切仍然与“巴托尼亚”站在一边。
若要他对着莫吉安娜挥剑，对着一个同样在为了巴托尼亚未来而站出来的人挥剑……
他做不到。
正因如此，莉莉丝之前才刻意没有动用这张牌。
她知道结果。
只是现在，被艾维娜这样直白地点出来，被绿骑士亲口说出来，终究还是让她感到一种不太愉快的挫败。
艾维娜看着她，倒是少见地没有继续讽刺。
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就是人心。”
“你以前太习惯从高处往下看了，总觉得只要给出足够的恩赐、足够的秩序、足够的神圣性，下面的人自然就会沿着你设好的轨道走。”
“可人不是器皿，也不是面团。”
“尤其是那些真正把某样东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莉莉丝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大概已经算是她今晚难得的认同。
窗外，邪月依旧高悬。
塔楼之内，却没有谁再说话了。
绿骑士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守望旧时代的墓碑。
艾维娜靠在石柱旁，神情平静，却依稀还能看出一点没散尽的笑意。莉莉丝则坐在石窗边，失去了圣杯，又被邪月压制，整个人难得显出几分真正意义上的虚弱。
可比起力量上的虚弱，也许更严重的，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对巴托尼亚的掌控，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无懈可击了。
莫吉安娜断了线。
王室与保守派已被聚拢。
绿骑士不再站在她绝对的一边。
而这一切，甚至都不是单纯的阴谋或外力造成的。
是她自己亲手播下的因，终于结出了她不愿接受的果。
过了许久，莉莉丝才低声开口。
“那接下来呢？”
她这句话，是对艾维娜说的。
很少见地，她现在是真的在问一个意见，而不是在试探、引导或布局。
艾维娜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
她想了想，语气倒也干脆。
“接下来先挨骂吧。”
莉莉丝皱了皱眉。
艾维娜则继续道：
“莫吉安娜那边现在不可能轻易回头，王室和保守派会借着你的失误迅速聚拢声势，白蒙德他们那边知道消息之后，多半也生起警惕。”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想着怎么立刻把局面按回去，而是先承认一件事，你已经失去对巴托尼亚的绝对控制了。”
莉莉丝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艾维娜说的是对的。
艾维娜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淡淡说道：
“不过，也别太灰心。”
“你的精灵神身份，还有你原本的计划，本就是一个炸弹，迟早要炸，现在只是提前引爆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