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一刻，远方的地平线骤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绿光。
它像一只从天幕背后睁开的巨大眼睛，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姿态爬上夜空，竟生生盖过了曼纳斯里布的月辉。
邪月。
莫尔斯里布。
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为什么会这么巧，恰好在她显露月之少女力量、最需要月光支撑威能的时候升上夜空？
没人能回答。
因为哪怕在中古世界，哪怕天文学早在魔法辅助下发展到足够精密的程度，对于邪月的轨迹预测也始终混乱而失真。
那不是一颗真正遵循常理运行的天体。
它是一块与混沌意志紧密相连的巨型次元石，一种时而高悬、时而隐没、其出现本身就带着恶意与异变的灾厄象征。
而对莉莉丝来说，这一刻的邪月，简直像一记最恶毒的嘲笑。
绿色月辉爬上天空，真正的月光被压制、扭曲、稀释。
作为月之少女，她的力量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削弱到了谷底。
原本足以瞬间镇杀莫吉安娜与王子的压倒性威压，一下子松动了。
莫吉安娜猛地喘过一口气，圣杯重新亮起光。
王子也终于从那近乎窒息的神威中挣脱出一点行动能力。
更糟糕的是，先前那场力量碰撞造成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整座宫廷。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甲胄碰撞与守卫呼喊的声音。
有人在砸门。
有人在高喊“保护陛下”“保护殿下”。
而再之后，一道更为威严的身影也在侍从簇拥下赶到门外。
老国王。
莉莉丝当然可以立刻变回湖中女神的模样。
事实上，她也立刻这么做了。
银蓝月辉一敛，重新化作巴托尼亚人熟悉的神圣圣光。
只要没人看见她刚才的真面目，这一切便仍有挽回余地。
可问题是，已经有人看见了。
那些侍从、仆役、书记官、值守骑士，全都还活着。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如见鬼魅，目光在湖神仙女、王子与“湖中女神”之间来回摇摆，连自己究竟该先向谁下跪都不知道。
门终于被撞开。
守卫们冲了进来，紧接着是当代巴托尼亚国王。
这位真正的圣杯骑士刚一踏入书房，便感觉到了残留在空气中的巨大异样。
他望向莉莉丝的第一眼，脸上便浮现出本能的震惊与敬畏，可紧接着，他的目光又扫过自己持剑站在莫吉安娜身前的儿子，扫过书房里惊骇欲绝却明显还活着的目击者们，扫过莫吉安娜手中发光的圣杯。
他年老了。
可还没有老到失去判断。
于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这里发生的事，恐怕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犹豫了。
那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然后，这位真正的圣杯骑士、巴托尼亚现任国王，慢慢拔出了剑。
不是指向王子。
不是指向莫吉安娜。
而是站到了自己儿子的那一边。
这一幕，彻底让莉莉丝明白，一切都已经失控了。
她看着眼前的父子，看着紧握圣杯的莫吉安娜，看着那些已经听见、看见太多的侍从与守卫，只觉得一种罕见的疲惫与痛苦从心底漫了上来。
若是早一点。
若是她没有犹豫。
若是邪月没有在这时升起。
若是莫吉安娜没有先一步越过她动用圣杯。
太多若是。
可事到如今，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只要老国王这一步站出去，今晚发生的一切，就不再只是王子与湖神仙女的私人背叛，而会迅速变成王室、保守派、圣杯体系与“湖中女神神格真相”共同纠缠在一起的王国级危机。
她若现在硬杀，只会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而若不杀，消息便一定会传开。
莉莉丝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里流露出痛苦。
她并不常有这种情绪。
她向来擅长布局，擅长藏匿，擅长在别人尚未察觉时就把棋盘铺好。
可现在，她确实尝到了失控的滋味。
而且，是由她原本最信任的代言人亲手带来的失控。
片刻后，她睁开眼，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一缕月色般无声地消失了。
书房中只剩满地狼藉。
剩下的人却没有谁觉得轻松。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巴托尼亚再也回不到昨天了。
······
莉莉丝离开后，书房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人想说。
而是没人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之前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跪着，或者僵站着，个个呼吸急促，脸色惨白。
王子的胸膛剧烈起伏。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他不只是顶撞了所谓的“湖中女神”。
不只是护在莫吉安娜身前，逼着她断掉退路。
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湖中女神与精灵月神的真实身份扯了出来，等于亲手砸碎了巴托尼亚最神圣的一块招牌。
这当然危险。
但更让他心底发热的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反而让他看见了另一条路。
既然对方不是纯粹属于巴托尼亚的神，那么这个王国，凭什么不能由自己人来掌握神圣性？
既然莫吉安娜手中握着圣杯，握着无数年来属于巴托尼亚的信仰，那么未必不能真的成为新的中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老国王却比他想得更多，也更沉重。
他看向莫吉安娜，声音沙哑得像刚刚老了十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吉安娜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杯，良久没有回应。
她当然可以立刻编织一套说辞，告诉国王和在场众人：莉莉丝已经偏离了女神应有的道路，巴托尼亚必须由她这个湖神仙女来接手引领。
她也可以顺势借着刚才王子的话，把自己推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可她没有立刻那么做。
因为事情发展到这里，连她自己都还在承受那份冲击。
莉莉丝的话是真的。
至少最后那一段是真的。
改革确实可能是扭转巴托尼亚结局的关键。
她确实不是全然在毁坏这个王国。
可同样真实的是，莉莉丝曾经没有给巴托尼亚安排一个体面的未来。
她曾经把这个王国和这些圣杯骑士，当作更大计划里的工具与守卫。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于是莫吉安娜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路不是“善与恶”“忠诚与背叛”那样简单的二选一，而是一片极为复杂、极为危险、一步踏错便可能让整个王国万劫不复的深水。
她终于抬起头。
“陛下。”
她的语气仍然庄重，却明显少了过去那种无条件顺从神谕的安稳。
“今夜之事，足够影响整个巴托尼亚。”
国王死死盯着她。
王子也在看她。
周围所有听见一切的人，都在看她。
从这一刻起，湖神仙女究竟要说什么，几乎就等于在决定接下来整个巴托尼亚的一部分走向。
莫吉安娜却没有把话说死。
她只是缓缓道：
“我需要先稳住圣杯，也需要先稳住哥隆尼。”
“至于今夜看到与听到的一切，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外传。”
这是一个保守的决定。
可也正是这种克制，让老国王意识到，莫吉安娜还非常冷静。
她仍然在考虑整个王国。
也仍然在谨慎地评估局势。
而这份谨慎，反倒让她的话更有分量。
老国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今夜起，王宫戒严。”
他说。
“所有目击者都由王室与湖神仙女共同监管。”
这便等于正式把莫吉安娜拉进王权核心的保护与同盟里。
至于如何处理这些目击者，王子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们目击到湖中女神显露出异族神本相的重要情报，也同时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圣杯骑士。
他们要死，死在说明了对他有利的情报之后。
王子更进一步，低声道：
“父王，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说的“不能再等”，既是在说布兰维尔的改革，也是在说今夜这件事本身。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一旦莉莉丝回过神来，用别的方式重新掌握主动，那么今夜所有站到莫吉安娜这一边的人，都将成为被“纠正”的对象。
老国王没有立刻回应。
可他的沉默，也已不再是拒绝。
莫吉安娜看着这对父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只是想逼女神给出一个答案，结果却在一夜之间，亲手把一个新的阵营推到了明面上。
而另一边，远处天空中的邪月仍在高悬。
绿色的月光投在哥隆尼的塔楼、旗帜与石墙上，把整座王城映得妖异而冰冷。
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今晚出现。
也没人知道，这轮邪月究竟只是偶然，还是某种更深恶意的预兆。
但至少，今夜之后，巴托尼亚内部真正的分裂，已经再也无法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