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因为他明知自己没有资格,却仍然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一句“女神,我愿意重新接受试炼”都不敢提。
她原本还抱着一点极淡的期待,想着也许他至少会有一丝羞愧。
可现在看来,没有。
或者说,羞愧是有的,但远远压不过他对王位、权势、身份与外界尊敬的执念。
她终于将目光从王子身上移开,望向书房另一侧。
那里,空气像湖面般微微荡开。
莫吉安娜走了出来。
她并不躲闪。
甚至像是早已知道莉莉丝会找上门来,所以干脆亲自现身。
她依旧美丽,依旧美得近乎不似凡人,身上也依旧带着那种属于湖神仙女的庄严与慈悲。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周身原本温润而稳定的圣光此刻隐约有些摇晃,像是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存在抽走了一部分根基。
事实也正是如此。
在莉莉丝这位真正的圣杯主人面前,莫吉安娜对圣杯力量的调动天然就被压制了。
她身旁那些本该顺畅流动的圣辉,此刻像被无形之手截断、吸走,变得明显虚弱。
而王子身上的圣杯气息也在这一刻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依旧是圣杯骑士,但已无法真正发挥那份力量。
或者说,在莉莉丝面前,他连对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莉莉丝望着莫吉安娜,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不解。
“为什么?”
她问。
不是质问。
更像是一个真的想弄明白答案的人。
“莫吉安娜,我从未防备过你。”
莫吉安娜没有立刻作答。
而莉莉丝继续道:“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布兰维尔的变革,圣杯试炼,白蒙德他们的觉醒,这些本质上都不是在伤害巴托尼亚。
是,贵族阶级的利益会受损,一部分旧秩序会被打破,但对这个王国的大多数人而言,这明明是好事。”
她的语气极为诚恳。
因为她说的,至少这一部分,确实是真心话。
“农奴会活得更像人,税负会更合理,战争中无意义的牺牲会减少,巴托尼亚会变得更有力量,也更有韧性,莫吉安娜,这不是毁灭这个王国,而是在扭正它。”
她说到这里,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圣杯去扶起这样的人,你应当看得见,他不是被圣杯选中的骑士。”
“够了。”
莫吉安娜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
莉莉丝停了下来。
书房里的空气像在这一瞬间冻结。
莫吉安娜抬起头,那双向来温柔、顺从、像是永远带着对女神敬意的眼睛,此刻第一次显露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
“巴托尼亚是不是您手中的玩物,或者私有物?”
这句话一出口,连王子都猛地抬起了头。
周围跪伏的侍从与仆役更是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因为听见这种亵渎般的言辞而当场暴毙。
可莫吉安娜没有停。
她只是看着莉莉丝,一字一句地问下去:
“您想让巴托尼亚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是吗?”
“您想让骑士道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是吗?”
“包括我,包括圣杯骑士,包括这千百年来一代代将命运、荣耀、信仰都交给您的巴托尼亚人……我们的结局,是不是也都只是您可以随意安排的东西?”
这几句话,比方才莉莉丝对王子说的那一句还要可怕。
这几句话还在质疑神权。
这很大逆不道。
在帝国,帝国真理初建的时候,艾维娜质疑教会过多干涉世俗,打击了很多教会。
而在巴托尼亚,同样的质疑,只会得到同样的回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莉莉丝的神情终于起了波动。
那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怔住。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莫吉安娜质疑的会是这个。
“即便如此,”莫吉安娜继续道,“即便我已经想到这种可能,我依然尊敬您。”
她的声音里甚至还保留着某种极其克制的虔诚。
“我知道您并不只是人类传说中的那位温柔女神,我知道您有自己的计划,知道圣杯骑士的诞生、巴托尼亚的信仰与这个国家本身,对您而言都意味着某种更大的布局。”
“这些,我过去都可以接受。”
“哪怕有朝一日,您需要我去死,只要巴托尼亚仍在您的庇护之下,只要这个王国的命运不是被轻贱地抛弃,我都愿意接受。”
说到这里,她的眼底终于浮现出某种深深的痛意。
“可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看不透您了,女神。”
莫吉安娜追随莉莉丝太久了。
久到她曾真心相信,只要自己始终忠诚,就始终能理解女神的方向。
她知道一部分计划。
知道终焉将至,知道巴托尼亚未必能在那场浩劫中毫发无损,也知道女神曾经为未来准备过某种退路。
所以她一直心甘情愿。
可现在,莉莉丝的行为变了。
那条她原本多少还能摸到轮廓的小世界计划,似乎已经被放弃了。
而眼前这些改革、对白蒙德等人的试炼、对整个骑士王国秩序的推倒重来,都像是在告诉她:女神已经在朝另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方向前进。
而女神做这一切并不准备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这才是她真正恐惧的地方。
“在您的计划里,巴托尼亚到底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莫吉安娜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一次,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房中静得连火焰都像不敢跳动。
她确实可以编一个完美无瑕的谎言。
她可以说“当然,我从未打算放弃巴托尼亚”,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可以说“我对你们每一位都怀有慈爱”。
若换作平时,她完全说得出口。
神明向凡人说谎,从来不算什么罕见之事。
可现在不一样。
这里有圣杯。
真正的圣杯。
无论它最初被塑造出来的初衷是什么,是为了收拢信仰、编织神话,还是为了给某个计划积蓄力量,它终究是以巴托尼亚推行了千百年的骑士美德为养料塑造出来的神器。
而在诸多美德之中,诚实同样占据一席之地。
在圣杯面前,谎言会留下痕迹。
莉莉丝当然可以说谎,她是圣杯的主人,神器不会像对凡人那样直接反噬她。
可只要莫吉安娜正捧着圣杯,她便能感觉到真假。
而一旦莉莉丝当众说出那种天衣无缝的谎话,她与“湖中女神”以及圣杯之间的联系本身,也会出现裂痕。
她不能这样做。
至少,在此时此地不能。
于是她沉默了。
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莫吉安娜的脸上,一点点浮现出失望。
她追随了千年的神像,终于在自己面前裂开一道无法忽视的缝。
她慢慢垂下眼,呼吸却比先前更平稳了。
似乎正因为终于等到了这份沉默,她心里最后一点犹疑也被某种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竟在莉莉丝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那动作端正而庄重,依旧像是千百年来无数次向女神行礼时那样无可挑剔。
可她说出口的话,却比刚才还要沉重。
“女神,如果您因为我的擅作主张而愤怒,只要您还是巴托尼亚的湖中女神,我愿意接受您的任何处置。”
她抬起头,看着莉莉丝。
“但我想知道,您给巴托尼亚安排了怎样的位置。”
王子在一旁怔了片刻,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起初只是本能地想站在莫吉安娜这一边。
可如今,看到湖神仙女把问题逼到这个地步,他心底反而生出了一丝异样的希望。
如果莉莉丝给不出答案,或者给出的答案不足以安抚莫吉安娜,那么整件事便还有转机。
至少,对他而言有转机。
而莉莉丝仍旧没有开口。
她眼里的情绪第一次变得那样复杂。
有迟疑,有烦躁,有某种罕见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因为原本的计划里,巴托尼亚的位置确实称不上体面。
圣杯骑士将成为守卫。
守卫什么?
守卫她为自己的血脉与精灵所预留的小世界。
在那里,本就没有巴托尼亚这个国家的位置。
也没有农奴、平民、领主与骑士们作为一个整体继续延续的安排。
对她而言,巴托尼亚是重要的,是有价值的,是一块极有用的棋盘,是她布局中的关键支点之一。
但它并不是不可取代的终点。
至少,曾经不是。
而她如今正在做的,恰恰是在改变这个结局。
可偏偏她无法把“曾经”抹去。
于是沉默便变得更加难堪。
莫吉安娜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她甚至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庆幸。
庆幸自己比莉莉丝更早动手,庆幸自己已经把王室、保守派、那些不愿被改革吞没的力量提前聚拢了一部分。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湖神仙女,只是代言人,根本不可能在正面力量上真正对抗莉莉丝。
但好在,现在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哪怕她立刻死在这里,那些被她拉拢起来的力量也已成形。
反抗并非没有意义。
她看着莉莉丝,眼中那份长久以来的虔敬终于像潮水退去,只剩一种克制后的决绝。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您跪下了,我的女神。”
她顿了一下。
然后清晰无比地说出了后半句。
“不……精灵的月之少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