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隆尼作为王都与执政领地的威仪,让所有目睹这座有着一点精灵风格的宏伟城堡的人都能感到安心。
今夜,城墙上的火炬依次亮起,巡夜骑士的甲胄在月光下反出冷光,内城的钟声照旧在固定时刻响起,提醒每一名仆役、书记官、守卫与贵族,王家的秩序仍旧像往常一样运转着。
但这份秩序,如今已经不再真正稳固了。
布兰维尔的风暴掀起之后,整个巴托尼亚表面上还维持着贵族王国的体面,内里却像被撬开了一道裂缝。
农奴与平民开始在私下讨论“减税”“人身”“公道”这些本不该轮到他们思考的词,骑士与领主们则在各种宴席、祈祷与书信往来中反复试探彼此的态度。
而在这样的时候,哥隆尼传出的消息无疑稳住了许多人的心。
王子成了圣杯骑士。
老国王已正式将其确立为继承人。
未来的巴托尼亚之王确定了。
这位王子显然比较喜欢保守一些的观点,从他在被确立成继承人后第一时间发送的信件中,可以窥探出他的倾向。
显然,这位从小接受优良教育的王子还不至于连下人都管不住,任由他们传消息出去,这只能是他这位即将上位的王在借机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少人甚至因此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太需要一个能够对抗布兰维尔改革浪潮的中心了。
在他们看来,十四个觉醒了什么莫名其妙“新骑士道”的圣杯骑士已经够离经叛道了,若连王室也不发出声音,那么这个王国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子。
所以许多人都在等待。
等这位新晋圣杯骑士王子正式发声。
等王室站出来,给那场正在巴托尼亚内部发酵的变革套上缰绳。
而王子自己,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头顶刚戴上的那层神圣光环,其实本就不属于他。
······
王宫深处,王子的私人书房中烛火未灭。
厚重的羊皮纸摊开在长桌上,一封封写给各地公爵、伯爵、大领主与显赫骑士家族的书信已经封好了大半。
蜡印压得整整齐齐,龙徽、王家印章与代表圣杯骑士身份的新纹章并列在一起,让每一封信都带着足以压人的分量。
王子站在桌边,手中还捏着一支羽毛笔。
他的神情与几日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种被长期挫败与外界目光压得有些发沉的阴郁,也不再是每次提及圣杯试炼时都要刻意端着的平静。
如今的他,身上确实有了一种真正圣杯骑士才会具备的气息。
自信。
力量与旁人的崇拜带来的自信。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出去,哪怕只是从庭院一端穿到另一端,沿路所有守卫和侍从望向自己的目光都会与从前不同。
“已经得到了女神承认的未来国王”和“国王之子”是两码事。
他原本该高兴。
事实上,他也确实高兴。
可在这份高兴之外,心底却始终横着一根极细极隐秘的刺。
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一夜的过程,与传说里任何一位圣杯骑士受封的经历都不一样。
流程似乎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而且说实话,哪怕他想成为圣杯骑士想疯了,对于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当圣杯骑士,他其实心里有个自己都不承认的答案。
王子当然不敢深想。
甚至不愿深想。
反正力量是真的,父王的喜悦是真的,整个王都的恭贺也是真的。
既然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过程······又有什么重要?
他努力这样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窗外的月色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某种存在无声地踏进了这座房间,连月光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更静、更柔和,也更让人不敢直视。
王子的手猛地一顿。
下一瞬,书房四角的烛火同时低了下去。
像臣子见君王般伏低了火焰。
房中的书记官、侍从与两名值守骑士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本能地双膝跪地。
没人下令,也没人提醒,但那种来自血脉、信仰与灵魂深处的敬畏,已经先一步替他们做出了反应。
门没有开。
窗也没有动。
可房中已经多出了一道身影。
她站在那片被烛光与月色交织出的微亮里,银白长袍仿佛由夜与雾织成,面容美得不似凡尘,却又带着一种很少真正显露于人前的、远比湖中女神神像更真实也更难描绘的神圣。
她并不需要开口,在场所有人便都知道她是谁。
湖中女神。
或者至少,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便是湖中女神。
王子的呼吸猛地窒住,几乎立刻也跪了下去。
“女神······”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震动,甚至隐约有一丝孩童般的惶恐。
这并不丢人。
巴托尼亚国王可以在战场上斩杀巨魔,公爵可以在绿皮群中厮杀到甲胄崩裂,可面对真正显圣的湖中女神,跪伏本就是最自然不过的反应。
但莉莉丝并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静静望着王子。
她早已感觉到圣杯的力量被动用过。
一开始,她并未太在意。
莫吉安娜本就有调动圣杯力量、呼唤圣杯骑士、维系信仰体系的权柄。
那是她亲手赋予的权限,是她为了让“湖中女神”这一层身份在巴托尼亚运转得更顺畅、更稳定,主动分割出去的一部分力量。
毕竟中古世界的神职与信仰的关系还挺麻烦的。
同一位神明可以拥有不同神职,可以被不同种族以截然不同的面貌与象征去信仰。
某种程度上,这反而是常态。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信仰太复杂,便会造成混淆,甚至反过来塑造神明本身。
艾维娜如今便是一个例子。
奥苏安的精灵正在把她当作精灵的死神来信仰,这件事她本人甚至并不知情,可那份信仰依旧会悄无声息地向她靠拢,强化她与死亡之风的联系。
若在帝国,人们对她的信仰偏向希望、拯救、守护与近似天使的正面形象,那么她的力量和外在表现也可能随之往那边偏移;而在奥苏安,则更偏向冷冽、终结、死亡与神秘的那一面。
艾维娜可以不在乎。
因为那份信仰如今还不稳固,也不是她力量的根基。
精灵把她看作死神,她也未必需要配合什么。
她大可以割舍这部分力量,甚至单纯利用精灵信仰带来的力量而不履行责任,至于精灵?爱信不信。
但莉莉丝不行。
她同时身兼月之少女与湖中女神两层身份,这本就已是精心维持出来的复杂平衡。
精灵眼中的月之少女神秘、纯真、皎洁、高远,是月光、梦境与微妙情绪的象征;巴托尼亚人眼中的湖中女神,则是散播骑士美德、选拔圣杯骑士、护佑众生、恩泽土地的正神,是一种更贴近王国守护者的形象。
这两种身份虽然都属于正面神祇,却差得太远。
更糟的是,精灵看不起人类,人类也不喜欢精灵。
巴托尼亚沿海饱受黑暗精灵海盗侵扰,林地边境还时不时要提防木精灵那神经质般的狂猎。
在这种背景下,若让巴托尼亚人知道自己心目中的“湖中女神”其实是一个精灵神明,那将会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反之也一样。
所以莉莉丝做了分割。
把属于湖中女神的大部分力量,放进与湖中女神神话高度绑定的圣杯里。
再通过湖神仙女莫吉安娜,去分担一部分信仰与职责。
这样一来,“湖中女神”这层身份便运转得更加独立,也更加稳定。
代价则是,莫吉安娜作为巴托尼亚无数年来最被信任、最接近“神之代言”的存在,又因凡人长期将湖神仙女与湖中女神混淆,逐渐拥有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权限。
一种足以越过她这个“正主”,直接利用圣杯的权限。
理论上,在莉莉丝面前,圣杯主人的优先级永远是湖中女神高于湖神仙女。
可当她真正意识到莫吉安娜居然把这种权限用在了一个不该得到圣杯的人身上时,仍然感到了罕见的意外,但也仅此而已。
莫吉安娜是她的代言人,她培养莫吉安娜是为了省事儿,如果她关注和控制莫吉安娜干每一件事,那自然是本末倒置。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莫吉安娜的行动不止于此,她在操控王室,乃至集中保守派的力量。
这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
所以她来了。
而此刻,她已经亲眼看见了那个被莫吉安娜“拔擢”出来的圣杯骑士。
一个没有资格的人。
一个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自己本不该站在这里的人。
房中安静得近乎凝固。
莉莉丝终于开口。
“你不该成为圣杯骑士。”
她的声音不高。
也没有任何愤怒与斥责的起伏。
只是平静。
可这份平静,却像一柄无形的锤,狠狠砸在了王子的心脏上。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白。
跪在四周的侍从与书记官们更是像被雷击中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湖中女神亲自降临,见到新晋圣杯骑士,开口第一句竟是······你不该成为圣杯骑士?
王子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他不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恰恰相反,正因为明白,才更说不出话。
他心里那根一直不敢碰的刺,在这一刻被莉莉丝当众拔了出来,鲜血淋漓,连遮掩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是的。
流程不对。
感觉不对。
所有传说里该有的试炼与指引都不对。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
因为如今他已经被正式立为继承人,王都上下所有贵族、仆从与骑士都在以全新的目光看待他。
那些压了他多年的苦难、羞耻、磨砺与外界眼光,终于在这一夜之后化作了回报。
他怎么可能亲手把这一切推翻?
所以他只能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他的抵抗。
而这份沉默,也让周围所有侍从和仆人跪得更低了。
没人敢抬头。
没人敢插嘴。
书房里只剩烛火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莉莉丝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失望。
不是因为王子没有资格。
这件事她本来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