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隆尼。
这里是巴托尼亚王权最核心的几处象征之一。
虽然理论上,巴托尼亚的国王并非注定只会从某一座公国里走出。
按照这个骑士王国古老的法理,只要是大贵族出身的圣杯骑士,理论上便都有资格参与王位的角逐。
它的形式甚至颇有几分隔壁帝国选帝侯制度的影子——推举、表态、承认、加冕,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带着民主的意味。
可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现实里,巴托尼亚的王冠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离开过吉·勒斯的血脉了。
那位初代国王留下的不只是传奇与剑,也留下了一个被神圣性、传统与血统共同捆绑起来的王家体系。
巴斯托涅公爵家族,连同其分散在巴斯托涅各地、以龙为徽记的诸多支脉,共同垄断着称王的资格。
谁称王,谁便是王室正统;而未能称王的其余支系,则继续在漫长的等待里维持体面、积攒声望、培养后代,盼着哪一日主脉断档,或者现任王家失势,好让自己的龙旗有机会升上更高的塔楼。
在巴斯托涅的继承人没有完成圣杯试炼,后继无人的时候,才会轮到其他人,但是这时候国力领先其他公爵领的波尔德罗公爵会暂领王位。
而因为哥隆尼是巴托尼亚国王的执政领地,在巴托尼亚的后期,一部分王子出生在哥隆尼领地,成年之后以哥隆尼王室子弟身份完成圣杯试炼,之后顺理成章继承王位。(终焉之时的巴托尼亚国王劳恩·列奥康沃尔,他登基之前就是哥隆尼公爵,这是极少数特例。前任国王“金头颅查理三世”驾崩后,劳恩本来就是哥隆尼的继承人,完成圣杯试炼之后,直接加冕为王,既是哥隆尼公爵,又是巴托尼亚国王)
这种局面,放在巴托尼亚并不奇怪。
因为这片土地,归根结底就是由血统、荣誉与神赐共同塑成的王国。
而在这样的传统里,国王有一个几乎不可动摇的前提——他必须是一位圣杯骑士。
不是勇武过人就行,不是出身高贵就行,也不是老国王喜欢谁就行。
必须饮过圣杯,受过女神祝福,成为那个超越凡俗骑士阶级、真正立在巴托尼亚精神顶端的人,才有资格把王冠戴到自己头上。
也正因如此,巴托尼亚每一代王位传承,往往都不是单纯的家族继承,而是一场悬在整个王家头顶上的漫长等待。
继承人得先证明自己配得上圣杯。
若配不上,那么血脉再正,也只是个不能登位的王子。
而这一代,就有这样的问题。
——
如今的巴托尼亚国王,若说他是庸君,其实多少有失偏颇。
毕竟,一个真正平庸的人,是不可能通过圣杯试炼的。
能成为圣杯骑士的人,无论心志、武艺还是意志,都早已超出常人太多。
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位圣杯骑士,放在凡人之中,也足以称得上出类拔萃,足以被吟游诗人写进歌谣里,被农夫孩子仰着脸听得目眩神迷。
可问题在于,凡人中的杰出,与圣杯骑士中的杰出,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一代国王,便正是如此。
他是真正的圣杯骑士。
可他偏偏又在圣杯骑士中显得格外平庸,平庸到当危机来临时,人们总会忍不住想:若换一个人坐在那张王座上,巴托尼亚会不会做得更好?
斯卡文鼠人散播“红痘瘟疫”的那些年,这种怀疑便已经在许多人心里萌芽。
那场灾难先以疫病的形式袭来,再以战争的形式撕开王国本就脆弱的腹地。
大量村镇在恐慌中陷落,领主互相推诿,封臣与封君之间的反应慢得令人发指,而国王本人面对那种既阴险又肮脏、完全超出传统骑士战争范畴的敌人时,显得近乎束手无策。
再后来,战争英雄墨洛维崛起。
那是一位无论武勇、威望还是统军能力都远比当代国王更加耀眼的人物。
若是一个更开阔、更强势,也更舍得放手的人,也许会在那个时刻主动让出王位,至少也会在权力安排上做出足够体面的调整,好让整个王国最有能力的人站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可惜,当代国王做不到。
他并非恶毒,也算不上昏聩。
他只是太普通了。
普通到会像许多寻常贵族长辈一样,在王国与家族之间,下意识先抓住自己已有的那一部分;普通到会在看见更耀眼的后辈时,本能地提防、迟疑,乃至想方设法给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铺路。
而后者,恰恰又是问题的核心。
因为他的儿子,比他还要更不适合那个位置。
······
哥隆尼王宫最深处的练武场,在夜里依旧有人。
王子正站在木桩与石像之间练剑。
他已经不年轻了,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用“青年俊杰”去夸赞的年纪。
王室血脉赋予他的,是体面、财富、最好的教习、最充沛的资源,以及几乎整个王国都要仰望的起点;而这些东西,也确实将他打磨成了一个绝对不算弱的骑士。
若是放在普通王国骑士里,甚至足以称得上相当出众。
可所有人都知道,问题从来不在这里。
没有人会因为他剑术拙劣而怀疑他不能成为圣杯骑士。
恰恰相反,单论武艺,他其实已经摸到了那道门槛。
问题在于别的地方。
在怜悯。
在慷慨。
在那些说起来空泛、可一旦真要接受圣杯试炼,就会化作最沉重锁链缠上一个人心脏的骑士美德上。
这些年里,他并不是没有尝试过。
甚至尝试过不止一次。
他也曾离开王宫,披上较为简朴的罩袍,像历代王家子弟那样走上道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试炼与启示。
可每一次,结果都很难看。
湖中女神没有垂青他。
那些在传说里会于月下显现、于林间水畔引导有德骑士前往圣杯之地的神秘征兆,从未真正为他降临。
这在贵族圈子里,已经算不上秘密。
大家不敢公开说,但背地里都明白:王子的武艺够了,品格却不够。
他待人谈不上残暴,也懂得礼数,知道什么场合该摆出何种姿态,在教堂前表现也像模像样。
可真正遇到利益相关的事,他总会下意识先抓紧自己的那一份。
农奴饿死?那是领主应当自己解决的问题。
征税过重?总得维持骑士老爷们的体面。
施舍与救济?可以,但要适可而止,不能损及贵族权威。
这种心态,放在巴托尼亚传统秩序里,甚至不能说有多离谱。
因为大多数贵族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可圣杯试炼要的,不是“大多数贵族”。
于是王子始终过不了那道门。
这便成了压在整个哥隆尼王室头顶上的乌云。
老国王已经到了必须考虑退位与后事的年纪。
圣杯之力让他比凡人长寿许多,可这种长寿并不意味着永生。
他的头发仍会一寸寸变白,精力仍会一点点下滑,曾经足以在马上挥剑一整日的双臂,如今也已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轻快。
而他的儿子——这个理应承接龙旗与王冠的人,却始终卡在圣杯之外。
这让整个王家都陷入了一种几乎不能明说的焦躁。
因为若他不能成,王位便有可能旁落。
巴斯托涅那边的支脉在盯着。
一些有资格的龙徽贵族也在盯着。
而波尔德罗、公爵们、那些早已在心里衡量过无数次局势的人,也不会真的对王位空窗无动于衷。
王子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的压力巨大。
巨大到每一次练剑时,他都像是在和整个王国的目光对抗。
木剑砍在桩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上的汗。
四周只有少数侍从与教习,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也就在这时,他所期望的变数降临了。
侍从们最先察觉不对,一个个茫然抬头。
而王子则在下一刻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神圣。
那是所有巴托尼亚骑士从小听着长大的力量气息,是湖中女神故事里无数次被提及的那种庄严、洁净、超凡脱俗的威严。
下一刻,练武场边的阴影像水波般轻轻荡开。
一道身影自夜色里现出轮廓。
她披着轻柔如月辉的长袍,面容在光与影之间显得既清晰又难以直视,像是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会先被那份神圣攫住,再在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惭愧与敬畏。
她并不是王子从画卷和壁画里熟悉的那位湖中女神的形象,却同样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巴托尼亚人立刻认出的尊贵。
湖神仙女。
莫吉安娜。
王子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就要跪下去,周围侍从更是早已惊慌失措地伏倒在地。
“殿下不必多礼。”
莫吉安娜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湖面被风吹起的第一圈涟漪。
可就是这样轻柔的声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有半分违逆。
王子仍旧低下头,语气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与震颤。
“女士……不知您为何——”
莫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位王子。
那目光温和,甚至带着某种惯有的悲悯,可在今夜,这份悲悯下却藏着些别的东西。
她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正因如此,她才更显得平静。
千百年来,湖神仙女一直是女神意志最忠诚的执行者。
她负责传达神谕,负责看护圣杯体系,负责在贵族、骑士与信仰之间维持那套庄严而稳定的秩序。
她当然知道,这片王国里无数年来积累的信仰之力,除了流入莉莉丝本身、流入那些真正饮下圣杯的骑士身体里之外,还有极大的一部分,其实始终沉淀在圣杯之中,由她这个湖神仙女看护与维系。
这力量浩瀚、纯净,又危险。
它本不该被滥用。
但,它可以被滥用······
身为湖神仙女,莫吉安娜其实有资格越过湖中女神的直接意志,以自己的身份与权柄,完成圣杯的授予。
只是过去千百年里,她从未这样做过。
因为没有必要,也因为她从未想过要违逆莉莉丝。
但今晚,她来了。
带着真正的圣杯而来。
“殿下。”
莫吉安娜终于开口,“你一直渴望得到女神的认可,不是吗?”
王子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中几乎是本能地迸出狂喜,又在下一瞬极力压住,像是生怕自己流露得太明显会显得不够庄重。
“我……我当然愿意将一切荣耀都献给女神。”
这话说得很标准。
标准得像每一位贵族子弟都被教导过的答案。
莫吉安娜没有拆穿,也没有深究。
她只是继续看着他,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爱。
“那么,若女神愿意赐予你力量,让你完成本该属于你的道路,你是否愿意承担由此而来的责任?”
王子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的声音。
他等了太久。
久到那些原本属于王子的骄矜都快被外界的目光磨成尖刺,扎得他每一夜都睡不安稳。
现在,湖神仙女亲自站在这里,说要赐予他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他怎么可能不懂?
“我愿意!”
这一次,他回答得比刚才快得多。
快得甚至显出几分急切。
莫吉安娜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位真正通过试炼的圣杯骑士该有的姿态。
真正被圣杯选中的人,面对这种时刻,眼里应当先有惶然与自省,先想自己是否配得上,再想自己要承担什么;而不是先被王位、继承权与外界眼光压出来的渴望推着往前冲。
可她需要的,偏偏就是这样的人。
准确地说,她需要的是这样一群人。
那些没有资格成为圣杯骑士,却会为了既得利益坚定站在改革对立面的人。
那些若经历了白蒙德等人的血杯试炼,也只会在切身体会农奴苦难后,依旧认为“王国秩序不能因他们而改变”的人。
那些会本能地维护骑士阶级、维护贵族权威、维护自己与家族利益的人。
过去的莫吉安娜绝不会接近他们。
她会将真正的圣杯之力视作必须慎重托付的神圣恩赐。
可现在,她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够在接下来的风暴里,替她稳住某些东西的刀。
哪怕那把刀并不配得上自己即将获得的力量。
于是莫吉安娜抬起手。
她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圈淡金与银白交织的光辉缓缓荡开。
练武场中央,本已平整的石地上无声泛起如水般的波纹,仿佛某片圣湖被折叠进了夜色之中。
下一瞬,一只圣杯自虚空中显现。
它并不大。
甚至比许多王室宴席上用来陈列的礼器还要朴素。
可在它现身的瞬间,整个练武场都像被某种真正不可触碰的神圣洗了一遍。
空气变得清冽,夜风里的尘土与汗味似乎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纯净到让人几乎想落泪的气息。
所有伏跪在地的侍从都在发抖。
有的人甚至已开始无声啜泣。
圣杯。
真正的圣杯。
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王子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骇、狂喜、难以置信与巨大贪求的复杂神情,几乎让他的嘴唇都微微发颤。
莫吉安娜看见了这一切。
她仍旧没有停下。
圣杯中,圣水缓缓凝聚。
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