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席隆的风,还是和过去一样,带着潮湿、腐败、淤泥与墓穴翻开的味道。
像一块浸透了死水的破布,长久地蒙在整座城市上,连海风都吹不散。
当她、莉莉丝以及雷诺等人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天色正灰,海潮一下一下拍着岸边那些发黑的石头,远处的塔楼和残垣在雾气里只剩模糊的轮廓,仿佛一群沉默而病态的巨兽,蜷伏在海岸线上,早已失去了呼吸,却仍不肯彻底腐烂干净。
当初他们离开穆席隆,是迫不得已。
那时候,“疑似血杯骑士出现”的风声已经传出去了。
雷诺那批人行动再隐秘,终究还是在巴托尼亚骑士阶层里掀起了警觉。
有人怀疑,有人试探,有人暗中追查,甚至连白蒙德都被惊动,准备亲自往这附近走一趟。
在那种局势下,继续呆在穆席隆,实在太显眼。
而现在,却已经不一样了。
如今整个巴托尼亚的目光,几乎全都被布兰维尔吸了过去。
十四位圣杯骑士联手掀起变革,废黜侯爵,调整税率,开始笨拙却坚定地触碰那些原本谁都不敢碰的东西——农奴的生存、人身、赋税、征召,乃至贵族与骑士理所当然的特权。
这已经不是一座城里抓了几个恶棍、砍了几个黑帮头目的小事。
这是在动摇巴托尼亚整个统治阶级最根本的秩序。
所有人都在看。
贵族在看,骑士在看,教士在看,附庸在看,农奴和平民也在看。有人惊怒,有人茫然,有人隐约期待,还有更多人只是在不安地等待,看这场风波到底会卷到什么地步。
至于布兰维尔本身,如今仍处在一种颇为微妙的空窗里。
斯特里被废后,那片领地等于暂时没了真正意义上的领主。
现任里昂尼斯公爵虽然不可能轻易被阿尔诺几句话就彻底说服,但也并没有立刻出手接管布兰维尔。
不是他不想,而是眼下局势太复杂,十四位圣杯骑士把路踩开了,他贸然伸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僵。
更何况,阿尔诺到底是他的叔叔,是先一步饮下圣杯、活得比他更久的长辈。
即便他心里不认同,也总要先消化一阵。
于是,在这种谁都顾不上穆席隆的时候,艾维娜和雷诺等人悄悄回来,反倒没有人注意。
而且这里离布兰维尔不远,是巴托尼亚沿海最重要的港口与交通节点之一。
雷诺要在这里召集他这一脉的所有吸血鬼。
帝国那边若真有人要来确认艾维娜回归的消息,多半也要先落脚穆席隆。
而如果艾维娜最终决定去面对伊莎贝拉,那么从穆席隆出海,也确实是回帝国最快的一条路。
所以他们回来了。
只是回来之后,暂时并没有急着做什么大事。
雷诺在城中暗处重新布线,联络那些分散出去的血裔与旧部,处理消息、据点与人手安排。
而艾维娜和莉莉丝,则把更多时间用在了另一件事上。
她们想试着恢复一点穆席隆的生态。
不是出于什么诗意的兴致。
而是因为这座城市如今的状态,确实已经糟到了一种近乎病入膏肓的地步。
土地、海风、水脉、墓园、沼泽、废墟,几乎每一处都浸着经年累月的吸血鬼腐蚀与亡灵气息。
这里并不是单纯的荒凉,而是一种坏死。
像一块早该腐烂塌陷、却硬生生靠着诅咒和魔法维持形状的死肉。
艾维娜对此并不意外。
她自己就是死亡之风的化身,理论上来说,这世上极少有人比她更懂死亡魔法,也极少有人比她对死亡之风的操控更强。
但问题在于,穆席隆如今的问题,并不是纯粹的死亡之风浓郁。
纯正的死亡之风,与被亡灵法术扭曲、污染之后的死亡之风,虽然都属于死亡之风的范畴,可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后者往往混杂了别的魔风,缠着诅咒、怨念、血祭残留、吸血鬼腐蚀,甚至与当地环境本身已经扭结成一团。
艾维娜当然也能控制它们,身为吸血鬼始祖,她对这些力量并不陌生,甚至天然具备极高的支配力。
但这种控制,终究远不如她驾驭纯正死亡之风时那样圆融自如。
莉莉丝那边,也有些无从下手。
若是在兰杜因时代,湖中女神的赐福能压过这片土地原本恶劣的自然条件,让穆席隆一度四季如春、土壤丰饶,成为巴托尼亚最耀眼的明珠之一。
可那是以前。
在这片土地被吸血鬼荼毒、亡灵腐蚀、诅咒浸染到如今这种程度后,她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她真有轻而易举就把这里彻底恢复如初的本事,当年也不至于放弃穆席隆,让它一步步沦为整个巴托尼亚心照不宣的“神弃之地”。
不过二人本持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依然在尝试修复穆席隆的环境。
所以结果便是——
她们确实做成了一点事,对穆席隆造成了一些改变。
但也只有一点。
很轻微的一点。
轻微到穆席隆本地人根本还察觉不到。
仅此而已。
不过两名神明的力量在短短几天内就改变了一片地区的环境,也确实彰显了神明的伟大。
······
艾维娜站在一片废弃花圃边,看着脚下那点来之不易的微弱生机,半晌后摇了摇头。
“比我想得还难。”
莉莉丝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几簇刚刚冒头的草芽上,神情依旧平静。
“你以为这里烂了多久?”
艾维娜没接这句反问,只是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泥土。
她能感觉到更深处那股盘踞不去的亡灵污染,像潜伏在泥层下的虫群,安静,却顽固。
“要一点点来。”莉莉丝道。
“我知道。”艾维娜起身,“我只是习惯了更快见效的事。”
这话其实有些自嘲。
她这一生做过太多大刀阔斧的事。
改革也好,战争也好,牺牲也好,很多时候,她面对的都是不得不立刻见效的局面。
于是她渐渐习惯了与时间赛跑,也习惯了拿最直接的方式去撬动结果。
可生态不是这样。
更何况,穆席隆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荒地。
它是被诅咒、信仰崩塌、亡灵魔法和吸血鬼统治共同浸泡过的地方。
希尔瓦尼亚的恢复都至少用了三十年,穆席隆没有那样的条件,哪怕有艾维娜和莉莉丝帮忙需要的时间也只会更久。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
“你在失望?”
艾维娜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算,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比推翻旧制度更难。”
莉莉丝轻轻笑了一下。
“那倒未必。”
艾维娜转头看她。
她知道莉莉丝这句话不是在说笑。
比起眼前这片坏死的土地,后者真正感兴趣的,从来都不是“如何让穆席隆变得更宜居”这种事情。
她太了解身边这位湖中女神了。
或者说,哪怕在情感上艾维娜像汤姆一样被坏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至少在一些最本质的地方,她看得很清楚。
艾维娜并不认为莉莉丝是在单纯地想做好事。
她甚至不认为,莉莉丝会对“让更多普通人过得幸福一点”这类目标本身有多强的道德兴趣。
她当然提供了帮助。
而且帮助的力度很大。
她动用神力、动用圣杯骑士、动用自己在巴托尼亚积累千年的威望与神圣性,去推动原本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改革。
相较于只是提出想法的艾维娜,莉莉丝才是那个实践并推动改革的人。
可她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像艾维娜一样,对凡人的苦难天然生出怜悯。
恰恰相反。
莉莉丝和艾维娜,本质上是两种人。
艾维娜愿意帮助别人,愿意为了旁人的生路去承担代价,愿意利他,哪怕有时这种利他近乎自我毁灭。
莉莉丝不是。
她帮助艾维娜推动巴托尼亚的变革,不是因为她爱这片土地上的农奴,也不是因为她突然良心发现,想补偿自己千百年来塑造出来的秩序有多残酷。
她看中的,是效率。
是更高的资源利用率。
是一个摆脱了低效奴隶制压迫、能够释放更多人口、财富、组织力与生产力的新制度。
她真正期待的,是艾维娜所描绘的那个焕发新生后的巴托尼亚,能够在未来救世的大业中,发挥出比过去更大的力量。
仅此而已。
她是效率至上。
如果一种制度更能榨取潜力,更能把一片土地与其上的人组织成更有效的机器,那么她就愿意推动它。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因此得救、多少人因此过得好些,那更像是附带的副产品,而不是她最先考虑的核心价值。
艾维娜明白这一点。
她甚至明白得过于清楚。
也正因如此,她始终对莉莉丝抱着一种复杂的态度。
从情感上说,她确实时常被莉莉丝牵着走。
但从理智上说,艾维娜从来没有真正看错过她。
她知道她们不是一路人。
知道莉莉丝骨子里并不具备和自己同样的那种善意。
也正因为知道,所以她很难喜欢上这样一个人。